右坡先响了第三次报料铃。
赤砂门的人在高处喊了一声，六个人围住一段刚露头的长骨。白布顺着坡风抖开，公台料手正从下面往上赶。
第九队还在左坡，灰板上一点没有。
白石馆的两点并不等于两块骨。他们第一处只报到一条髓温未失的裂纹，第二处清出半截骨端，真正能不能起料还要等公台。可灰板上的红点看得见，空行也看得见。坡上几支队伍走路都比早晨快了些。
曹岳反倒把小锤收进囊里，重新绑短了带子。他刚才敲月牙白边时用的是右手，左臂没有新痛，仍不准备多拿一件重器。许桐将探针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掌心朝外晾着。两个人没催裴烈，却都望了一眼同一个方向。
裴烈往右看了一眼，又看脚边。窄口外那段弯骨被蹄印踩开以后，裂缝里露出一片深红，不像死了多年的风化骨。他没越黑线，只用圆头探针从许可侧碰了碰。
针身传回的震意很实。
“下面有整段。”他说。
陆野也蹲下。弯骨一半埋在松灰里，向下延到一块黑石后。若从许可侧清掉两铲灰，就能看清骨端是否断开。完整骨不能拿，报给公台却能记一次有效。
许桐将空筐放稳，以短绳圈住松石。曹岳用小锤轻敲石根，先听下面是不是空洞。秦越站在上方，看回白骨台的路。
陆野用掌侧扫掉薄灰，没有碰骨。黑石下方有一道斜缝，刚好能容圆针探入。针进去不到半尺便顶住硬物。他换一个角度，针尖又多走两寸，说明下面那段骨不是横断，而是斜插进坡腹。
“若起整段，得从上面卸石。”曹岳看了一眼。
上面有三块脸盆大的松岩。凭他们的轻器拆不了，也不该拆。正确做法是挂白布，让公台料手带楔具来。若骨端真有温，红点便能落在灰板上。
许桐已经把白布从筐侧抽出一角。那片布还没展开，窄口里的动静先压了过来。
第一块石头刚被移开，窄口里那声喘息又响了一次。
这回离得更近。
一头半大的石脊猪从灰后挤出鼻子。它左耳撕开一角，前腿全是白粉，眼珠里却没有冲人的凶意。它只想往上。看见坡上有人，便把头压低，硬往弯骨与黑线之间的窄缝钻。
“让口。”梁岳道。
七人往左退。石脊猪擦着黑线冲过去，肚皮在弯骨上刮下一层粗毛。它没有回头，跑到更高处才发出短促闷叫。
后面又有蹄声。
不是一头。
秦越抬手指向回路。坡下暂时还空，东侧却滚来几颗碎石。赤砂门那边的报料铃停了，六人都站起来看窄口。
陆野把耳朵贴近黑石。石头下面的震动一阵密，一阵疏，与昨夜返山者说的一样。前一阵像兽自己奔跑，后一阵却齐得过分，几下之后又散开。
弯骨深红的裂面就在他手边。再清一块石，报料白布便能挂上。
他站起来：“退。”
许桐已经把短绳收回左手。曹岳没有问骨，先将小锤塞回囊里。秦越从高处往下走，越过众人到前方认退路。
裴烈还蹲在弯骨旁。
他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骨边，是刚才石脊猪挤过时从裂口崩下来的。断口冷，外面也已经脱离整骨。只要送回公台，或许能画废。
坡上又落下一阵石子。
裴烈握了一下那块骨边，指节立刻发白。他朝坡下看。许桐背着空筐，右手不能受整筐坠力；曹岳左臂抬不高；陆野不能负重急转。真正能在后面挡一下的，只剩他和梁岳。
他把骨边扔回弯骨旁。
“你们先。”
梁岳没说谁领谁后。裴烈站在窄口侧面，拿公台轻绳绕过一块石鼻，只绕一圈，不打死结。第一头叉角鹿冲出来时，他抖动绳子，让绳影贴地扫过。鹿没有被抽中，向左偏开半步，给下面的退路留出一人宽。
第二头是石脊猪。它撞到弯骨，整段骨在灰下动了一下。深红裂面扩大，温热气味冒出来。裴烈离得最近，仍没弯腰捡那块骨边。
“走！”他朝坡下喊。
秦越带人下撤。原路中间那片白粉滑面已经被落石打散，他改走上午看过的左侧黑石。许桐先放空筐，再自己跨过。曹岳修囊卡了一次石角，他没有用左臂硬扯，直接解开右肩带，让囊落地滚过半丈，再由裴烈一脚踢到安全侧。
陆野走在中间，回头看见第三头兽从窄口挤出。四趾，前掌宽，是他们方才见过的重印。那头灰背獾兽比石脊猪低，冲势却更沉。它没有追人，撞出窄口后仍往高坡去。
三类兽又走成了一个方向。
陆野右脚在下坡转角处热了一下。他没有直接拧身，先往外多跨一步，再收回路中。这个动作慢了半息，苏晚晴在后面伸手，却没有碰到他。他自己站稳了。
最后退的是裴烈和梁岳。
轻绳扫过两次后被猪蹄踩住。裴烈没有为公物回头拉扯，手一松，绳尾从掌中滑走。梁岳用刀鞘敲开一块滚石，两人沿黑石路往下。
赤砂门也开始撤。高处那段长骨已经挂了白布，六人不甘心，仍想等公台料手上来。第四头兽撞进右坡时，白布连同挂绳一并被掀掉。料手在下面吹了撤哨，他们才弃骨下行。
两队在坡底汇到一起。
外裂坡入口横着一条灰沟，沟窄，不够十几个人同时过。赤砂门领头者想抢先，脚下却拖着一只装了半筐松灰的藤筐。筐底卡住石缝，后面的人全堵在坡上。
曹岳蹲下看了一眼：“提不出来，往前推半尺。”
对方没争，依他说的把筐往沟内推。筐底脱出石缝，再斜着拖上来。第九队让伤腿的一人先过，剩下人分两拨退。
最后过沟的赤砂弟子脚下一滑，手朝身后乱抓。秦越就在他前面，却没有反手去捞。他按自己签上的边界向前转身，以左肩抵住对方胸口，把人推回沟边实地。右肩没有被向后拽。
那人站稳后想道谢，秦越已经往前走，只抬手示意后面别挤。伤好的人自己走，能帮的也只在自己担得住的位置帮。
兽群没有追到坡底。它们穿过窄口后继续向上，蹄声渐渐被岩壁挡住。
白骨台就在前面。裴烈走到冷水槽旁才把右手摊开。指节比早晨肿了一圈，掌心还有轻绳勒出的红痕。苏晚晴把他的手浸进冷水，只浸片刻便取出，不让骨灰水泡破皮。
灰板上，赤砂门原来的三个红点还在。第九队那行仍旧空白。
裴烈看着空行：“那块边角真冷了。”
“现在说有什么用？”许桐问。
“记得心疼。”裴烈把湿手甩了甩，“下次扔快点。”
没有人说他该拿回来。
梁岳将七人重新点过一遍。空筐两只，探针三根，轻绳少了一卷。器损记在牌背，骨位不记。陆野坐在台阶上，右膝后发热止在原处，没有新抢步。
公台料手随后回来。他衣摆被兽角撕开一道口，手里的长钩却还在。听完两队回报，他没有立刻派人上坡，只先把外裂坡入口的黄旗换成红旗。今日仍可在白骨台等候，谁也不能擅自回窄口抢回白布和材料。
赤砂门领头者盯着灰板。他们的三点至少保住了，白石馆那两点却因取料未成只留待核。第九队一片空白，甚至还要赔一卷轻绳。
“你们若不让口，那截弯骨已经能报。”他说。
裴烈的手泡在冷水盆上方，水珠顺着指尖落：“若不让口，你现在少一个人站着算点。”
那人看了看自己队里裤腿撕开的弟子，没有回嘴。
梁岳去器台按了轻绳损耗。回来时手里没有新任务，也没有补偿。他把牌放在七人中间，问的只是还能不能动。许桐右掌没白，秦越肩后无新扯伤，曹岳左臂仍到胸前，陆野右腿可直走。裴烈五指能张，今日不再握绳。
牌还剩半日。照规矩，他们可以等红旗撤下后再进别处。灰板上也还有一整行空位。
谁都没有趁裴烈泡手时先去找别队拼人，也没人提让伤限最重的一个留台、其余六人再抢一趟。许桐把两只空筐并到墙下，曹岳坐在旁边重新穿修囊带，秦越则将方才退过的左侧黑石路补在炭图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把一段看得见的好骨留在身后。州比守门时，退一步还能换人再上；外裂坡的骨位被人占了，便不会等他们。
陆野抬头看裴烈：“疼不疼？”
“心疼。”
“问手。”
“手没心疼。”
苏晚晴拿布团砸了他一下。裴烈偏头躲开，手没动。
这次撤退让他们失去一截可能画废的边角，也失去最早的报料位置。七个人却都回到了白骨台。
山风停了一阵。
高坡上传来三下敲石声。停两息，又是两下。
已经越过窄口的兽蹄声随之一紧，继续朝同一个方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