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炉真正打开以后。
最先出问题的不是谢临川。
是谢观澜。
那七成旧命离开谢临川身体表层的一瞬间,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拽了一把。
不是疼。
是熟悉。
一种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出现过的熟悉。
仿佛有人隔着漫长岁月,把十六岁的她重新推到面前。
那时候的经脉。
那时候的命息。
那时候还没有真正成形的照骨镜。
甚至连谢家祖祠里常年点着的沉木香,都跟着那团命息一起撞进神识。
谢观澜握镜的手骤然收紧。
归炉里。
一大片淡白命光同时朝她倾斜。
谢临川脸色瞬间变了。
“退!”
谢观澜没退。
下一瞬。
那片命光已经撞上她的第三命路。
轰——
不是外面的声音。
是她自己的命路里炸开了。
她看见十六岁的自己。
不是幻境。
也不是记忆。
只是那七成命息还保留着当年离开她时的状态。
十六岁的谢观澜站在祖祠里。
手脚被锁。
四周全是谢家人。
有人按着她的肩。
有人在读命籍。
有人说:
“开始。”
然后。
那七成命格被一点点抽出去。
过去她回忆这件事。
看到的是人。
是背叛。
是疼。
这一次。
她第一次从命息自己的角度看见。
它们离开她之后发生了什么。
最开始。
那些命息在反抗。
不是因为有意识。
而是因为它们本来属于一个完整的人。
被强行抽走后。
所有结构都在试图往回接。
可连接被人为斩断。
然后。
谢临川出现。
十一岁。
病得几乎不能下床。
他的命路已经被人为整理成一个能够接收的“槽”。
第一缕谢观澜的命息进去时。
谢临川当场吐血。
第二缕。
经脉断了一条。
第三缕。
高热。
昏迷。
再后来。
越来越多。
直到那些命息不再试图回去。
不是因为它们接受了新主人。
而是因为原来的连接。
被时间、阵法和反复校正一点点磨掉。
谢观澜眼前发黑。
她听见林长素在外面喊:
“观澜!”
“别跟着旧命往回走!”
谢观澜猛地睁眼。
现实里。
那片淡白命光已经几乎贴到她身体上。
只差一寸。
只要她放开第三命路。
它们就会回来。
谢临川右手死死压着归炉。
掌背青筋全部暴起。
“谢观澜!”
“后退!”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退!”
“你先把炉压住!”
“压不住!”
归炉正在剧烈震动。
因为它检测到:
源对象出现。
旧命息开始自动归还。
这本该是最“正确”的处理。
东西从哪里来。
回哪里去。
可两个人谁都没有高兴。
谢无咎站在外阵。
看着不断刷新的记录。
“第一批源识别完成。”
“纯来源命息占旧转移总量二成一。”
林长素立刻问:
“能不能全部返还?”
谢无咎停了一下。
“技术上可以。”
许玄策脸色发紧。
“返还以后呢?”
“谢观澜当前命路会与十六岁旧结构发生重叠。”
“结果?”
“无法准确预测。”
“最坏?”
“当前自我连续性崩解。”
叶沉璧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里。
脸色终于变了。
“停。”
这是她进来以后说的第一句。
谢观澜没有看她。
“不能停。”
叶沉璧往前一步。
“你现在不是在剥离。”
“是在重新接回旧命。”
“我知道。”
“那就停!”
谢观澜忽然回头。
“停了以后呢?”
叶沉璧一怔。
“重新准备。”
“怎么准备?”
“……”
“只要我站在这里。”
“它们就会认我。”
谢观澜看着那片几乎撞到自己胸口的命光。
“今天停。”
“明天还是一样。”
叶沉璧说不出话。
许玄策忽然道:
“可以恢复原隔离。”
屋里所有人同时看他。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
因为这句话太熟。
恢复原隔离。
也就是重新建立当年那套:
谢观澜与被夺命息之间的强制断联。
技术上最快。
也最安全。
甚至可能让谢临川立刻稳定。
可那意味着。
他们为了处理当年的强制分割。
先把当年的强制分割重新做一遍。
许玄策闭了闭眼。
“当我没说。”
谢观澜看他。
“记着。”
“什么?”
“你刚才第一反应。”
许玄策脸色难看。
“我知道。”
“以后别装自己已经彻底改了。”
“……”
谢临川在炉里咬牙:
“你们能不能等我不快被烧死的时候再教育他?”
谢观澜转回去。
“还能撑多久?”
“你猜。”
“我不猜。”
“那就一刻钟。”
“真的假的?”
“半刻钟。”
“谢临川!”
“现在是真的!”
归炉右侧已经开始塌。
最靠近谢临川本命的那一层火焰出现黑色裂口。
林长素脸色变了。
“不能再拖。”
“要么让第一批回。”
“要么立刻切断。”
谢观澜盯着那二成一。
这是目前最干净的一部分。
来源非常明确。
没有谢临川后期结构。
没有归炉改写。
甚至保留着相当完整的她十六岁命息。
如果她要拿回来。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
如果有一天。
能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她会不会痛快。
会不会觉得那才叫真正赢。
现在。
那一部分就在眼前。
甚至主动往她身上靠。
谢观澜却忽然问:
“谢无咎。”
“在。”
“能不能把来源归属和活性拆开?”
谢无咎停了。
许玄策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谢观澜道:
“我要确认。”
“这些命息来源是我。”
“当年的夺取也不能被抹掉。”
“但我不接活性。”
谢临川从炉里抬眼。
“你要把力量废掉?”
“不是废来源。”
“废它现在继续作为命格运行的能力。”
许玄策已经开始算。
“理论上……”
谢观澜直接道:
“别理论。”
“能不能?”
谢无咎比他先答。
“可以尝试。”
“怎么?”
“把它拆成两层。”
“第一层保留因果来源。”
“写入你的自持页。”
“只证明:这些命息曾属于你,并被强制转移。”
“第二层是现存活性。”
“脱离命格以后。”
“还原成普通命息。”
“散回天地。”
叶沉璧脸色微白。
“那她永远拿不回这部分力量。”
谢观澜道:
“我知道。”
叶沉璧看她。
“那是你的。”
谢观澜终于转头。
“娘。”
这一个字。
让叶沉璧停住。
谢观澜很少这样叫。
至少这些年很少。
“来源是我的。”
“但我现在不想要。”
叶沉璧眼睛一下红了。
谢观澜没有继续安慰。
只道:
“别替我可惜。”
叶沉璧慢慢把已经抬起的手放下。
“好。”
谢临川在炉里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二十年前要是有人问你一句就好了。”
谢观澜冷声:
“现在少说废话。”
“我快死了还不能说?”
“还没死。”
“你说话真难听。”
“你第一天知道?”
第一批开始拆。
谢无咎只负责识别结构。
许玄策负责稳定外阵。
林长素盯两个人肉身。
叶沉璧什么都不做。
真的只看。
而最后决定:
哪一缕保留来源。
哪一缕释放活性。
由谢观澜自己确认。
第一缕。
进入自持页。
没有力量回归。
只有一条记录。
“原属:谢观澜。”
“十六岁时未经同意转出。”
然后。
那缕命息里的力量脱离。
像一团极淡的雾。
慢慢散开。
谢观澜身体本能地往前一步。
不是她想。
是命路想抓。
她强行停住。
第二缕。
第三缕。
第十七缕。
到第三十一缕时。
她已经开始发抖。
不是负担。
是放弃。
每散掉一缕。
她都知道。
那部分本可以重新成为她的力量。
甚至可能让她的修为迅速回升。
修补前世、今生之间很多伤。
但她一次也没喊停。
谢临川看着她。
忽然道:
“你可以拿一点。”
“闭嘴。”
“我不是试探。”
“我也不是客气。”
谢观澜抬眼,“我说不拿。”
谢临川不说了。
第一批耗了两个时辰。
结束时。
谢观澜自持页上多出一百七十九条来源记录。
力量。
一丝没回。
二成一。
全部散掉。
林长素检查她的命路。
沉默很久。
“没增强。”
谢观澜道:
“废话。”
“也没明显受损。”
“那挺好。”
“但是。”
谢观澜最烦这两个字。
“说。”
“你现在的命路在空。”
“什么意思?”
“原本身体可能一直有一部分。”
“在等这些东西回来。”
“现在它确认。”
“不会回了。”
“然后?”
林长素抬头。
“然后你以后。”
“可能永远无法补回那部分先天缺口。”
叶沉璧手指一紧。
谢观澜却只问:
“影响寿命?”
“暂时看不出。”
“修为?”
“上限可能变。”
“可能多大?”
“不知道。”
谢观澜点头。
“那就以后再说。”
叶沉璧忍不住:
“你——”
谢观澜看她。
叶沉璧最终把话咽回去。
没有说:
你本来可以更强。
因为谢观澜刚刚已经说过。
别替她可惜。
第二批开始。
这一批属于谢临川。
理论上最容易。
可真正切进去以后。
问题更大。
因为那些命息虽然最早来源于谢观澜。
却已经彻底成为谢临川归炉的一部分。
许玄策第一份判断:
“可留。”
谢无咎复核:
“可留。”
林长素看身体:
“必须留。”
谢观澜没有异议。
第一层回去。
归炉明显稳定一截。
第二层。
第三层。
一直顺利。
直到第六十七层。
照骨镜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碎。
是共振。
谢观澜抬头。
那一层在所有识别里。
都写:
“谢临川。”
可照骨镜照出来的源痕。
却是她。
许玄策皱眉。
“识别冲突。”
谢无咎重新算。
“当前结构百分之九十三属于谢临川。”
“最初来源百分之百谢观澜。”
谢临川道:
“留。”
谢观澜没说话。
谢临川看她。
“怎么?”
“我在想。”
“想什么?”
“百分之九十三。”
“挺高。”
“所以?”
“留。”
谢临川反而停了。
“你确定?”
谢观澜看他。
“你不是最烦别人问第二遍?”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你的东西。”
谢观澜冷笑。
“刚才谁说来源是我的。”
“现在不等于就是我的?”
谢临川没话。
谢观澜继续:
“它现在百分之九十三都是你。”
“你靠它活了二十多年。”
“练了二十多年。”
“你现在问我。”
“要不要拿回去?”
“我拿什么?”
“拿那百分之七?”
“还是拿你半条命?”
“我没这么——”
“那就留。”
她说得很快。
甚至有点烦。
可这一次。
谢临川没有笑。
只是看了她很久。
“好。”
第六十七层留。
照骨镜没有反对。
只是把最初来源单独记下。
“最初来源:谢观澜。”
“当前归属:谢临川。”
没有谁因此变干净。
历史仍然在那里。
现状也在那里。
这就是他们现在能做的。
第二批持续了四个时辰。
归炉从最初的剧烈震动。
慢慢稳定。
谢临川的左眼甚至短暂恢复视线。
他眨了一下。
“能看见了。”
林长素立刻问:
“清楚吗?”
“能看见谢观澜脸很臭。”
谢观澜抬手就想砸镜子。
林长素一把按住。
“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一点?”
叶沉璧居然笑了一下。
很快又收。
真正的问题。
在第三批。
混合层。
按照最早计划。
这一批烧。
因为谁都无法证明:
它到底更属于谁。
可当谢无咎真正展开第一层。
所有人都沉默。
那不是一团命息。
更像一棵已经长在一起的根。
谢观澜的源。
谢临川的命。
归炉的火。
逆命经留下的反向冲刷痕迹。
上界规则。
泽衡规则。
甚至还有过去第三场交手时两个人互相留下的命路伤痕。
全缠在里面。
许玄策只看了一遍。
“不能直接烧。”
谢临川道:
“为什么?”
“它现在承担你的左眼、两条主经脉和归炉第三层稳定。”
“还有呢?”
许玄策看向谢观澜。
“她这边。”
谢观澜皱眉。
“我怎么?”
“第三命路有一部分。”
“也在拿它做参照。”
“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第三场以后。”
谢无咎补了一句:
“你们两个人都在用同一段旧伤。”
“定义现在的自己。”
屋里安静。
谢观澜觉得这句话难听得要命。
“能说人话?”
谢无咎道:
“烧了。”
“谢临川左眼大概率永久失明。”
“归炉至少损三成。”
“你第三命路当前稳定性会下降。”
“具体?”
“不知道。”
“会死?”
“两个人都低概率。”
谢临川问:
“多少?”
“不超过一成。”
“可以。”
叶沉璧猛地抬头。
“什么可以!”
谢临川看她。
“比预想低。”
叶沉璧脸色极冷。
“你们两个是不是只要低于五成。”
“就都觉得能试?”
谢观澜道:
“差不多。”
叶沉璧闭眼。
像在忍。
林长素道:
“还有方案。”
“说。”
“别烧。”
“把这部分保留成共同稳定层。”
谢观澜和谢临川同时:
“不行。”
速度完全一致。
林长素看他们。
“我还没说完。”
谢观澜道:
“不用。”
谢临川也道:
“不需要。”
因为那等于。
从今天起。
两个人永久共享一段不可分割的命路。
谁出问题。
另一个跟着。
谁死。
另一个也可能被拖。
它当然比现在安全。
甚至可以把死亡风险降到极低。
可那就是一条新的锁链。
只是这次看起来更“自愿”。
谢观澜问谢临川:
“你想和我绑一辈子?”
谢临川脸色难看。
“我宁愿瞎。”
“巧了。”
“我也不想。”
叶沉璧终于忍不住:
“你们说话能不能别这么——”
她没找到词。
谢观澜道:
“难听?”
“幼稚。”
谢临川:“……”
谢观澜:“……”
两个人难得一起被骂得没话。
最后。
还是烧。
开始之前。
林长素强制休息两个时辰。
谁反对都没用。
谢临川靠在墙边睡了一会儿。
谢观澜没睡。
她去外面站着。
叶沉璧跟出来。
两个人隔着三丈。
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
叶沉璧问:
“如果当年。”
“我没有失踪那七天。”
谢观澜立刻:
“别问。”
叶沉璧停住。
“我只是——”
“别再问如果。”
谢观澜看着远处。
“今天已经够多旧东西了。”
叶沉璧沉默。
“好。”
又过了一会儿。
她问:
“怕吗?”
“怕。”
“怕什么?”
“切错。”
“还有?”
谢观澜想了一下。
“怕他真死。”
叶沉璧明显没想到。
谢观澜笑得很淡。
“怎么?”
“我以为你——”
“以为我恨他?”
“嗯。”
“还恨。”
“那——”
“恨一个人。”
谢观澜低头看自己的手,“也可以不想看他死。”
叶沉璧慢慢点头。
没有说这代表什么。
更没有替女儿解释成:
你其实已经原谅。
这种话太廉价。
谢观澜忽然道:
“你呢?”
“什么?”
“怕他死?”
叶沉璧沉默很久。
“怕。”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个孩子的时候。”
“我见过他。”
谢观澜没有接。
叶沉璧继续:
“后来我很长时间。”
“不敢把他当孩子看。”
“因为只要一想到他当年也十一岁。”
“我就会觉得。”
“是不是所有事情都变得没那么容易恨。”
谢观澜看她。
“那你现在呢?”
“现在知道。”
“他十一岁是真的。”
“后来受益也是真的。”
“他后来自己的选择。”
“也是真的。”
叶沉璧轻声道,“不用挑一个。”
谢观澜点头。
“这句还行。”
叶沉璧笑了一下。
“你现在评价人说话。”
“越来越像迟鹤声。”
谢观澜没笑。
只是看远处很久。
“他要是在。”
“大概会说我们磨叽。”
叶沉璧道:
“然后被你赶出去。”
“嗯。”
两个时辰后。
第三批开始。
最开始很顺。
第一层混合根被点燃。
没有真正的火。
只是归炉将活性一点点抹掉。
谢临川闷哼一声。
左眼瞬间失明。
这一次。
没有恢复。
林长素立刻检查。
“还能感光?”
“不能。”
“疼?”
“疼。”
“程度?”
“想骂人。”
“那还行。”
谢观澜第三命路同时一震。
她脚下差点没站稳。
照骨镜里。
三个状态忽然重叠。
已经发生。
正在改变。
尚未决定。
第一次不是并列。
而是互相压。
谢无咎立刻道:
“你的第三命路在掉稳定。”
“多少?”
“目前一成二。”
“继续。”
第二层。
归炉第三层熄灭。
谢临川当场吐血。
不是一口。
连续三口。
林长素伸手要停。
谢临川自己按住他。
“还能继续。”
“你说了不算。”
“这是我的命路!”
“现在你的身体归我管!”
谢临川居然被他吼住。
谢观澜在旁边道:
“听医修。”
谢临川瞪她。
“你闭嘴。”
“我还有嘴。”
“可惜。”
第三层烧到一半。
出事了。
那片混合根突然不再往归炉里塌。
反而同时向两边展开。
一边抓谢临川。
一边抓谢观澜。
像一个濒死的东西。
在本能寻找任何能让自己继续存在的宿主。
许玄策立刻喊:
“切!”
谢观澜没有切。
因为根已经缠上谢临川心脉。
这一刀下去。
真可能死。
谢临川也看出来。
“切!”
“闭嘴!”
“谢观澜!”
“我说闭嘴!”
第三命路猛地展开。
不是包住根。
而是包住谢临川整个人。
已经发生:
他靠这部分活到今天。
正在改变:
这部分正在被剥离。
尚未决定:
剥离以后。
他还能不能继续作为现在的谢临川。
第三状态刚出现。
归炉突然暴走。
它把“尚未决定”解释成:
可以重新吞回。
火焰一下反卷。
那片混合根被它重新吸走三分之一。
谢无咎厉声:
“观澜!”
“归炉在回收!”
谢观澜反应过来。
自己又犯错。
第三命路不是任何时候都适合留白。
有时候留白。
就是给旧结构重新占位置的机会。
她直接斩掉“尚未决定”。
只保:
发生。
改变。
谢临川猛地抬头。
“你干什么?”
“不给你炉子找借口!”
“那我——”
“你现在给我活着变!”
第三命路第一次被她压成只有两态。
不是悟出什么新境界。
只是应急。
没有“以后再说”。
没有“先留着”。
这一刻。
就是要改变。
归炉失去第三个出口。
开始真正放手。
混合根重新往外。
谢临川全身命纹同时裂开。
左臂。
胸口。
颈侧。
像一道道烧红的线。
叶沉璧往前一步。
林长素直接拦:
“别动!”
“他——”
“你进去只能添一个命息来源!”
叶沉璧硬生生停住。
谢临川已经几乎说不出话。
却还在看谢观澜。
嘴角动了一下。
谢观澜凑近。
“什么?”
“……手抖。”
谢观澜脸瞬间黑了。
“你现在还有空看这个?”
“真抖。”
“疼你的。”
“你也怕?”
谢观澜握镜的手确实在抖。
她没否认。
“怕。”
谢临川反而笑了一下。
“那挺好。”
“好什么?”
“以前你砍我。”
“从来不抖。”
谢观澜眼睛突然发酸。
她立刻骂:
“你再说一句。”
“我现在就把你另一只眼也烧了。”
谢临川真不说了。
最后一层。
谢无咎开始报数。
不是倒计时。
只是结构剩余量。
“混合根剩百分之二十七。”
“二十三。”
“十八。”
谢观澜忽然道:
“别报。”
谢无咎停住。
“为什么?”
“烦。”
“好。”
屋里只剩归炉的轰鸣。
谢临川已经昏过去一次。
又被林长素强行唤醒。
第二次再昏。
林长素没有叫。
因为身体已经承受不住。
“让他睡。”
谢观澜问:
“会不会醒?”
林长素没回答。
谢观澜看他。
“我问你。”
“我不知道。”
谢观澜盯了他两息。
转回去。
“行。”
不知道就不知道。
最后那部分根。
突然出现一个极亮的小点。
照骨镜自行转过去。
许玄策脸色大变。
“这是最早那一层。”
谢观澜问:
“什么?”
“当年七成转移的第一连接点。”
“谁的?”
“……”
许玄策没答。
谢无咎看了一遍。
也没答。
谢观澜心里一沉。
“说。”
谢无咎道:
“无法归属。”
“为什么?”
“它是转移动作本身。”
不是谢观澜。
也不是谢临川。
是“从她到他”。
这段连接。
存在了二十多年。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却一直把两个人的历史钉在一起。
如果留。
两个人以后仍然会有一条最底层连接。
如果烧。
谁也不知道。
会把什么一起烧掉。
许玄策问:
“怎么办?”
谢观澜没有回答。
她看向昏迷的谢临川。
他没法再确认。
可开始之前。
两个人已经同意:
混合层全部烧。
包括无法归属的部分。
谢观澜伸手。
照骨镜却忽然照出她自己的脸。
十六岁。
只有十六岁。
那个时候的她。
如果站在这里。
会怎么选?
她几乎不用想。
拿回来。
全拿回来。
宁愿谢临川死。
也要拿回来。
可那是十六岁。
不是现在。
谢观澜看了很久。
然后一掌压下。
“烧。”
最后连接点被归炉点燃。
没有剧烈爆炸。
甚至没有声音。
只是一根很细的光线。
从中间断了。
下一瞬。
谢观澜胸口剧痛。
整个人直接跪下。
照骨镜脱手。
砸在地上。
镜面裂出一道细痕。
叶沉璧冲过去。
这一次没人拦。
她一把扶住谢观澜。
谢观澜却先问:
“谢临川。”
林长素正在按他心口。
没有回答。
“林长素。”
“……”
“说话。”
“没脉。”
叶沉璧脸色瞬间白了。
谢观澜推开她。
踉跄着往归炉边走。
林长素吼:
“别过来!”
“为什么?”
“归炉还没停!”
“他死了?”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没脉!”
“没脉不等于死!”
林长素双手压在谢临川胸口。
灵力不断往里送。
却不敢碰归炉。
因为归炉现在已经只剩原来的七成左右。
内部结构全乱。
谢无咎忽然道:
“有。”
所有人看他。
“什么?”
“不是脉。”
“归炉里面。”
“还有一个自循环。”
“很弱。”
林长素立刻问:
“是不是旧命残留?”
“不是。”
“来源?”
谢无咎看了一次。
“谢临川本人。”
谢观澜闭眼。
那一瞬。
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林长素骂:
“都别说话!”
接下来整整半个时辰。
没人说话。
没有奇迹。
没有突然睁眼。
谢临川的身体只是很慢很慢地重新恢复一丝温度。
脉搏第一下出现时。
林长素自己都愣了。
第二下。
很弱。
第三下。
稳定一点。
叶沉璧坐在地上。
手还扶着谢观澜。
不知道什么时候。
掌心全是血。
不是她的。
是谢观澜刚才抓她时留下的。
谢观澜看着谢临川。
很久。
忽然问:
“他左眼呢?”
林长素道:
“保不住。”
“归炉?”
“至少损三成。”
“修为?”
“肯定掉。”
“会掉多少?”
“不知道。”
谢观澜点头。
“我呢?”
林长素回头。
第一次真正检查她。
半晌。
脸色也不好看。
“第三命路没断。”
“然后?”
“你以后同时维持大范围冲突态。”
“可能做不到以前那么多。”
“多少?”
“现在不好说。”
“还有?”
“照骨镜裂了。”
谢观澜低头。
镜面那道细痕。
从左上一直到中心。
还能照。
但已经不是完整镜面。
她拿起来。
里面的自己被裂痕分成两半。
叶沉璧问:
“能修吗?”
谢观澜看了一会儿。
“以后再说。”
谢无咎忽然道:
“还有一件事。”
“说。”
“最初转移连接。”
“已经不存在。”
屋里安静。
许玄策低声道:
“也就是说。”
“从现在开始。”
“那七成旧命不再作为一个整体存在。”
清楚属于谢观澜的部分。
来源保留。
力量散去。
已经成为谢临川的部分。
留在谢临川。
无法区分的部分。
烧掉。
没有返还。
没有清零。
没有完整补偿。
也没有任何一种结局。
能让当年像从未发生。
谢观澜看着昏迷的谢临川。
忽然觉得。
这样反而像真的。
真正的旧伤处理到最后。
很少能把所有东西各归原位。
有些能拿回来。
有些不能。
有些早就长进别人身体。
有些只能毁掉。
还有一些。
明明来源属于你。
你也可以决定:
不要了。
一天以后。
谢临川醒。
第一句话:
“我瞎了?”
谢观澜坐在旁边。
“左边。”
谢临川闭着右眼。
“那还好。”
“好什么?”
“至少看你。”
“只用一只眼就够。”
谢观澜抬手。
谢临川立刻:
“医修说不能打。”
林长素在远处冷声:
“我只说不能打头。”
谢临川:“……”
谢观澜笑了一下。
没打。
过了一会儿。
谢临川问:
“烧完了?”
“嗯。”
“多少留我?”
“你现在自己看不了?”
“归炉像被人拆了半间屋。”
“先告诉我。”
谢观澜把结果说了。
说到清楚属于她的二成一全部散掉时。
谢临川沉默很久。
“你真一点没拿?”
“没有。”
“为什么?”
“说过了。”
“我以为你至少会拿一部分。”
谢观澜看他。
“失望?”
“没有。”
“那什么表情?”
谢临川抬起右手。
慢慢摸到左眼。
那只眼睛仍然完整。
只是看不见。
“我在想。”
“我们两个折腾这么多年。”
“最后谁也没拿全。”
谢观澜道:
“你还想拿全?”
“以前想。”
“现在呢?”
“现在觉得。”
谢临川停了一下。
“拿全这种事。”
“听着就有点吓人。”
谢观澜笑。
“总算有点长进。”
谢临川也笑。
笑完。
又问:
“那债呢?”
谢观澜没立刻答。
“什么债?”
“七成。”
“你不是一直记?”
“记。”
“现在东西烧了一部分。”
“你是不是就不记了?”
谢观澜看着他。
很久。
“东西怎么处理。”
“和事情发生没发生。”
“是两回事。”
谢临川点头。
“好。”
“怕我忘?”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说。”
“现在都解决了。”
谢临川看着天花板,“我反而不知道以后怎么面对你。”
谢观澜靠回椅背。
“那你放心。”
“没解决。”
“只是不用再拿这七成。”
“天天决定我们两个怎么活。”
谢临川闭眼。
“这句还行。”
谢观澜皱眉。
“你最近是不是学迟鹤声?”
“谁?”
屋里安静了一下。
谢临川想起来。
迟鹤声已经死了。
他睁开右眼。
没说节哀。
也没道歉。
只问:
“他的钓竿是不是在你那?”
谢观澜一愣。
“你怎么知道?”
“青黛发的消息。”
“嗯。”
“会钓了吗?”
“不会。”
“那你拿着浪费。”
“关你屁事。”
谢临川笑。
谢观澜也没忍住。
窗外。
泽衡的天很亮。
不是上界那种让迟鹤声嫌弃的亮。
只是普通午后。
林长素在外间骂许玄策把药放错位置。
叶沉璧去取热水。
谢无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没人留他继续值守。
归炉里。
那根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最初连接。
彻底消失。
谢观澜低头看裂开的照骨镜。
镜子里。
自己的脸仍在。
被裂痕切开。
却没有少掉任何一边。
她看了一会儿。
没有立刻修。
只是把镜子收回袖中。
有些裂痕。
留下也行。
不是为了纪念。
只是因为。
它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