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出问题。
比所有人预想得都晚。
第三场之后。
那七成从谢观澜身上强行转走的命息。
已经不再是完整的“她”。
经过这么多年。
它们被归炉吞过。
重构过。
修补过。
和谢临川本人的命格长在一起。
强行剥离。
会死。
不剥。
似乎也可以一直维持。
所以两个人都没再碰。
直到迟鹤声死后的第十七日。
泽衡东境。
谢临川在处理一场普通命炉故障时。
突然把自己的右手烧没了一半。
不是敌袭。
不是反噬术。
归炉自己把他当成了“外来成分”。
一口吞掉。
等他重新长回手。
左眼又开始失明。
医修查了三日。
给不出答案。
最后。
谢临川自己把谢观澜叫来。
“你看。”
谢观澜进门第一眼。
就看到他左脸上多了一条细细的命纹。
像裂缝。
她没开照骨镜。
先问:
“多久?”
“十二天。”
“为什么现在才叫?”
“前十天我以为能压。”
谢观澜看他。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这样?”
“谁们?”
“你。”
“谢无咎。”
“迟鹤声。”
“怎么?”
“都觉得能自己处理。”
谢临川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
谢观澜没话。
“坐。”
她把照骨镜放出来。
谢临川却按住。
“先别照。”
“为什么?”
“我自己知道问题在哪。”
“那叫我来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
他抬手。
掌心出现归炉。
炉心深处。
原本应该混成一体的命息。
正在重新分层。
最里面一层。
是谢临川自己的。
第二层。
是他后来炼出的归炉万流命。
最外面。
有一大片旧痕。
正在一点点脱离。
那就是当年七成转移。
谢观澜脸色变了。
“它们在找原主?”
“看起来像。”
“为什么?”
“你第三命路成熟以后。”
“可能产生了新的自持锚点。”
谢观澜皱眉。
“别把锅都推我功法。”
“没推。”
谢临川道,“也可能是我自己。”
“什么意思?”
“归炉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
“把不是我的东西。”
“炼成我的。”
“以前它默认。”
“那七成命息已经属于我。”
“现在。”
“不认了。”
谢观澜盯着炉心。
“为什么突然不认?”
谢临川沉默。
很久。
“因为第三场以后。”
“我改过归炉底层。”
“改了什么?”
“所有进入归炉的东西。”
“必须保留来源标识。”
谢观澜猛地抬头。
这条修改本来是为了防止归炉吞噬不同世界规则时。
再次变成一个什么都收、什么都算自己的中心。
他自己加的。
现在。
它找到了最早那笔账。
七成。
来源:
谢观澜。
未经本人同意。
谢临川笑了一下。
“挺会翻旧账。”
谢观澜没笑。
“你现在什么情况?”
“归炉开始拒绝把它们继续算成我。”
“然后?”
“然后它们也回不去你那里。”
“所以卡在中间。”
“继续卡会怎样?”
“我先死。”
“多久?”
“不知道。”
“估计。”
“半年。”
“最短?”
“一个月。”
谢观澜脸色沉下来。
“你还挺平静。”
“那我哭?”
“可以。”
“没兴趣。”
谢观澜抬手就要进炉心。
谢临川一把抓住她。
“你干什么?”
“看。”
“不能看。”
“为什么?”
“你的命路进去。”
“它们会全部往你身上扑。”
“那本来就是我的。”
谢临川眼神瞬间变了。
“不是。”
谢观澜停住。
“至少现在。”
谢临川看着她,“不是。”
“它们来自你。”
“但离开你太久。”
“里面有我二十多年的修炼痕迹。”
“归炉痕迹。”
“上界规则。”
“泽衡规则。”
“还有很多我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
“你现在把它们全收回。”
“和当年他们塞给我。”
“本质上没有多大区别。”
谢观澜慢慢把手收回。
这句话不好听。
但对。
她不能因为“原本属于我”。
就默认现在有资格全部拿回来。
“那你想怎么办?”
“切。”
“切什么?”
“把能明确识别为你的部分。”
“全部剥离。”
“剩下已经变成我的。”
“留下。”
“中间那部分?”
谢临川看着她。
“烧掉。”
谢观澜眼神瞬间冷下来。
“不行。”
“为什么?”
“那里面可能有我的命息。”
“也可能有我的。”
“所以?”
“所以谁都别拿。”
谢观澜站起来。
“你说得轻松。”
“不是轻松。”
“烧掉以后。”
“我归炉至少废三成。”
“甚至更多。”
“你呢?”
“我不知道。”
“可能什么都不损。”
“也可能第三命路裂。”
谢临川看她。
“这很公平。”
谢观澜冷笑。
“公平个屁。”
谢临川居然笑了。
“终于听你骂一句像以前的。”
“少废话。”
两个人僵住。
这是比第三场更麻烦的问题。
没有敌人。
没有输赢。
甚至没有谁想抢。
一笔旧债。
放了二十多年。
已经和两个人的人生长在一起。
现在。
它开始腐烂。
谢观澜忽然问:
“如果不切。”
“还有别的办法?”
“有。”
“什么?”
“我重新承认那七成全是我。”
“归炉就会停。”
谢观澜看着他。
“代价?”
“以后永远不能再追来源。”
“等于把强夺。”
“正式炼成合法。”
屋里安静。
谢观澜直接道:
“不行。”
谢临川点头。
“我也觉得。”
这是两个人少见地。
没有争。
因为他们都知道。
活下来很重要。
但如果活下来的方式。
必须先把过去改写成:
“那七成本来就是谢临川的。”
那不行。
谢观澜又问:
“第二种?”
“全部还你。”
“你会死。”
“高概率。”
“那也不行。”
“为什么?”
谢临川挑眉。
“你不是恨我?”
“恨你和让你死。”
“不是一回事。”
“第三种。”
“就是切。”
“嗯。”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谢观澜转身。
“那准备。”
谢临川却没动。
“你不问。”
“我为什么现在才叫你?”
谢观澜回头。
“因为你怕我选第二种。”
谢临川沉默。
猜中。
“你觉得我会想把七成全拿回来。”
“以前会。”
“现在呢?”
“我不知道。”
谢观澜走回来。
在他面前停下。
“那现在告诉你。”
“我不会。”
谢临川看她。
“因为会杀我?”
“部分。”
“还有?”
谢观澜想了很久。
“因为我已经不是十六岁的谢观澜。”
“就算把七成全塞回来。”
“也不会变回那个没被夺走之前的人。”
谢临川眼神微微一动。
这句话。
可能是二十多年里。
他们第一次真正说到这里。
不是原谅。
不是放下。
只是承认:
那件事之后。
两个人都已经长成了新的东西。
旧账必须算。
却不可能靠把东西搬回原位。
恢复一个从未受伤的过去。
谢临川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就切。”
“嗯。”
“你主刀?”
“我?”
“你比较狠。”
谢观澜冷笑。
“怕疼?”
“怕你手抖。”
“我现在就能先砍你一刀。”
“那还是算了。”
两个人终于同时笑了一下。
很短。
很快又停。
三日后。
他们决定开始剥离。
没有通知太多人。
只有叶沉璧。
许玄策。
谢无咎。
以及林长素。
谢观澜本来不想叫叶沉璧。
最后。
自己传了讯。
叶沉璧来以后。
只问一句:
“需要我做什么?”
谢观澜道:
“看着。”
叶沉璧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因为这一次。
不是让母亲替她挡。
也不是让母亲证明过去。
只是让她看见。
当年那笔由别人替两个孩子做下的选择。
最后。
由两个已经长大的人。
自己处理。
归炉打开。
七成旧命。
第一次真正离开谢临川的身体表层。
整个房间。
瞬间被两种命息照亮。
一半像火。
一半像镜。
中间那片最混乱的部分。
谁都认不出。
谢无咎看了一会儿。
只说:
“如果切错。”
“不能重来。”
谢观澜点头。
谢临川也点头。
林长素问:
“最后一次确认。”
“继续?”
谢观澜伸手握住照骨镜。
谢临川打开归炉。
两个人同时道:
“继续。”
这一次。
没有祖祠。
没有七位长老。
没有司命执行者。
没有谁替他们决定。
刀。
终于回到他们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