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兰舟穿行在逼仄的峡谷之间，四周的温度骤降。
长河之水在峡谷中变得浓稠如油，原本澄澈的才气浪涛，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红之色，每一次翻涌拍击在两岸嶙峋的礁石上，都会泛起一片泛着泡沫的猩红残渣。
“吱呀——”
兰舟之下的机关龙骨，发出了一声低沉艰涩的呻吟。
水底之下，全是如犬牙交错般的黑色逆流暗礁。那些暗礁并非顽石，仔细望去，竟是一尊尊早已石化断裂的沉船残骸，还有倒插在泥沙中的巨大青铜车舆，以及不知属于何朝何代的披甲古尸。
顾青云立于舟头，青衫被扑面而来的腥冷水汽浸得微湿。
“呜——呜——”
峡谷两壁的穿堂风越来越急，发出犹如妇人哭丧般的凄厉尖啸。
随着兰舟向着黑峡深处推进，那风声之中，隐隐剥离出了一阵沉重而富有韵律的声响。
“哗啦……铛啷……”
那是铁索在粗糙岩石上拖拽的刮擦声，混杂着巨浪拍击石壁的空旷闷响。
起初，那声音微弱得恍若错觉，但不过数里水程之后，那声响便汇聚成了一阵令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悲号！
那不是妖魔鬼怪的咆哮，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在漫长的岁月深处，将肺腑乃至文胆都撕成碎片后，吐出的泣血控诉！
“父兄入油镬！枯骨受千刀！”
“君若为恶贼，臣为何不可戮其尸、复其仇？！”
“天理何在？！圣道何存？！”
声音穿透了浓稠如墨的血煞迷雾，在幽深的峡谷两壁间不断回荡碰撞，激荡起重重叠叠的绝望回音。每一个字音炸开，整条岁月长河的暗红水面便随之猛烈翻江倒海，激起数丈高的污浊血沫！
顾青云文宫之内，那条奔腾咆哮的才气大江，在这股怨恨怒涛的冲击下，竟不由自主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是大恨。
是大痛、大孝，亦是大不甘。
那股情绪之浓烈，仅凭这股悲怆之意，便能将一名寻常儒生的文胆震出无数裂痕！
“以恨入道，以怨阻江……”
顾青云眼眸微凝，体内紫金圣胆缓缓转动，涤荡出层层柔和的微光，将识海中的动荡强行抚平。
他垂眸看去，舟头的古拙油灯，在遭遇这股滔天怨煞的狂风之后，灯焰在风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能让承载了人族文明火种的薪火都为之退避……
前方拦路的这尊残魂，在生前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亦被天地所不容的人物？！
顾青云深吸了一口气，足尖微错，一身浩然之气尽数灌注于青木兰舟的龙骨之内。
“轰！”
兰舟顶着狂暴的逆流与刺耳的哀鸣，撕开最后一重血雾，撞入了黑峡最深处的一方幽暗巨泽之中。
血雾散尽，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异常凶险。
黑峡的尽头，是一片宛若深渊断崖般的巨大水域。
两岸的山体在此处彻底断绝，远处是一片暗红与纯白交织的狂暴天地。
就在兰舟刚刚驶入这片水域的刹那，前方的平静水面毫无征兆地凹陷了下去，形成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大旋涡。
紧接着。
“轰隆隆——！！！”
一声宛若天穹崩塌的巨响，自深渊最深处炸裂开来！
在一条理应顺流向前的时光之河上，一道高达三十丈的狂暴怒潮，竟然违背了天地间的一切常理，自深渊底部逆流而起，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白色水墙，以摧枯拉朽之势，迎头向着青木兰舟狂扑而来！
那浪涛通体呈现出一种惨烈的死白之色，浪尖翻滚咆哮之间，隐隐伴随着千军万马踩踏泥泞的隆隆蹄声，以及无数大戟撕裂甲胄的刺耳锐响。
那是千百年来，聚集在江海潮头永不休止的怒潮之魂！
而在那道三十丈高的恐怖白浪最巅顶之上，赫然矗立着一道身影。
顾青云瞳孔骤然收缩，心猿法眼悄然运转，金色的火光穿透漫天飞溅的水汽，将那道身影的每一寸细节，清晰地倒映入识海。
那是一个男人。
他枯瘦而高大，身躯宛如一杆在风暴中立了千万年却始终未曾折断的折铁断枪。
他赤着一双满是伤痕的双足，就这般毫无阻碍地踏在那暴烈的浪尖之上，随波起伏。
更为诡异的是他的衣着。
他的身上没有宽袍大袖的儒衫，亦无威武庄严的甲胄，浑身紧紧裹着一层已被江水浸泡得发黑腐朽的粗劣皮革。
那皮革呈现出古怪的囊袋之状，甚至隐隐残留着粗麻绳索捆扎颈部的勒痕，湿漉漉地贴在他嶙峋的骨架之上，滴落着带着腐臭与咸腥的黑水。
而最让顾青云心神震撼的，是他的头发。
那男人的长发未曾束冠，亦未插簪，就这般披散在狂风与怒浪之中。
他满头苍发如雪，在血色的天地间狂乱飞舞着，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决绝。
“铛啷啷……”
金铁碰撞的刺耳脆响，伴随着男人的呼吸在浪头上响彻。
顾青云定睛望去，只见通体流转着纯正圣道神辉的九道赤金铜链，自虚无的苍穹深处垂落，毫无怜悯地贯穿了他的躯体！
其中两道穿透了他干瘪突出的肩胛锁骨，三道缠绕着他的腰腹，剩下的四道，则如生了铁锈的重枷一般，直接钉穿了他的脚踝！
锁链之上，密密麻麻地烙印着以纯正的周礼古篆写就的圣道戒律：
【大逆不道】！
【失臣节】！
【坏宗庙】！
【戮君骨】！
那是儒家礼法自诞生以来，所能降下的最沉重的千古罪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