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百家余火。
顾青云放慢了兰舟的速度，神色变得异常肃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满江的灯火，是诸子百家学派所留下的最后一点生机！
一盏由粗糙黄铜齿轮咬合而成的机械古灯，自兰舟的舷边缓缓漂过。
灯盏内部没有灯油，唯有一枚小巧的机括在依靠自身弹力不知疲倦地微弱旋转，支撑着那豆大的白光不灭。
那是墨家的量度逻辑之灯。
在儒家尚未完全确立独尊地位的上古时期，墨家的大儒们曾以严苛的几何算学和机括机关，建造过能御大妖攻势数十日的非攻机关城；他们曾提出过直指万物本质的物理推演，试图用严密的逻辑去丈量天地。
然而，在后世那些只知钻研微言大义的大儒眼中，这些精妙的技艺被贬低为了奇技淫巧，被锁进了暗无天日的密阁，渐渐断绝了传承。
而在另一侧，一只盛放在粗糙陶碗里的草绿色灯火，正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灯油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木清香。
那是农家的百草地灵之灯。
那些曾赤足行走于田埂之间、尝遍百草、试图让天下黎民皆能饱腹的老者，他们的学说在世家门阀看来太过粗鄙低贱，难登大雅之堂。
除此以外，还有名家辩者的白马之灯、阴阳家的五行谶纬之灯、甚至还有早已失落的上古医家剖腹易骨的金针回生之灯……
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人族先贤曾在某一门独特的领域里，所付出过的全部心血与智慧。
它们本该与儒家一同并立于圣道之巅，化作参天大树的不同枝桠，庇佑整个人族文明；可如今，它们却只能沦为这岁月长河深处无人问津的浮萍，随时面临着熄灭的绝境。
圣道资源的倾斜、皇权的刻意打压，以及历史的残酷淘汰，让这些学派最终未能跻身显学之列。他们失去了在庙堂上发声的资格，失去了门徒的传承，最终只能化作这岁月长河中一盏盏即将熄灭的流萤。
“独木不成林，一花独放不是春。”
顾青云看着这满江凄清的百家余火，轻声长叹，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痛惜：
“后世的理学，为了维护一姓一家的皇权统治，罢黜百家，禁锢思想。他们以为这样便能换来天下的纯粹与安宁，却不知，他们亲手斩断了人族文明最为坚韧的无数条臂膀。”
似乎是感受到了顾青云心中的共鸣与悲悯。
舟首之处，那盏由薪火点燃的古朴油灯，突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呼……”
橘黄色的光晕不再仅仅局限于兰舟的一丈范围，而是如同一片温暖的水波，徐徐向着四方荡漾开来。
那些原本在冰冷江水中摇摇欲坠的百家古灯，在触碰到这股薪火之气的刹那，竟仿佛感受到了母亲怀抱的孤儿，纷纷发出细微的嗡鸣。
墨家的铜齿轮重新咬合，转动得愈发有力；农家的绿火蒸腾出丝丝沁人心脾的药香；名家的辩气在水面上化作若隐若现的清音……
数以千计的百家余火，纷纷化作一缕缕颜色各异的光流，在此刻自发地向着青木兰舟汇聚而来！
它们宛如百川归海一般，环绕在兰舟的四周，化作了一条绚烂夺目的流光长带，伴随着顾青云一同向前破浪而行。
顾青云文宫之内，那条奔腾的紫金才气大江亦在此刻发生了奇妙的演化。
原本纯粹刚正的儒门正气，在包容了百家的真意之后，隐隐多出了一种兼济天下的厚重与博大。
他的识海变得愈发开阔，仿佛有一扇原本尘封的巨门，正在这百家星火的映照下，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文明，本就该是百花齐放的旷野，而非只有一尊神像的窄庙。
顾青云盘膝坐于青木兰舟的案前，他缓缓抬起双手，衣袖在风中舒卷，文宫深处那条浩荡奔涌的紫金才气大江，并未掀起霸道的狂澜，而是泛起了一层如春水涤尘般的温润涟漪。
“归来吧。”
顾青云低声轻语。那声音不含半点居高临下的敕令，倒像是一位守岁人，在风雪长夜里推开柴门，唤归迷途的远客。
“呼……”
舟头悬挂的薪火，光晕徐徐铺展，如同一道泛着泥土暖意的橘黄绸缎，轻柔地拂过水面。
那些原本在岁月长河的寒流中冻结了千百年的百家残意，宛若沉眠的枯木骤逢甘霖。
顾青云长身而起，拂平衣袍，立于那万千星火相拥的舟头。
他面对着两岸虚无中无声注视的先贤残痕，神色肃穆，双手交叠于胸前，向着这片流淌着无尽智慧的长河，深深行了一记同道之揖：
“列位先哲虽道阻于途，身隐于野，然百工稼穑、巧器机变，皆人族立身之根本。”
他的声音在长河上空清越回荡，字字若金石坠地：
“顾某在此立下宏愿：他日若能开辟新天，必引百家复鸣于旷野，使工有所尊，农有所获，医有所依！纵圣道独尊，亦绝不教人族智慧再困于一门一姓之窄庙！”
“轰——”
宏愿既出，整条岁月长河的深处宛若有一面古老的巨钟在无声共鸣。
舟头那一盏微小的薪火灯芯之内，橘红色的火焰猛然跃动，竟在其核心处凝聚出了一枚九彩斑斓的琉璃火核！
一股兼收并蓄的大气象，自那火核中源源不断地回馈入顾青云的识海，将他文宫大江的底蕴，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开阔境地。
百家相伴，孤舟不孤。
然而，这份祥和与顿悟，并未能持续太久。
当兰舟穿过了这片浩瀚的灯火汪洋，前方的景象，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宽阔的河面在顷刻间收紧。
原本平静澄澈的河水，不知从何时开始，泛起了一抹诡异而粘稠的暗红之色。
空气中，那股属于百家智慧的清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至极的陈年血煞，以及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深海腥咸之气！
两岸的绝壁如两柄漆黑的断头铡刀，直插天穹，将苍穹之上最后的一丝微光封死。
四周的温度骤降，阴风怒号。
“呜——呜——”
冰冷黏稠的水汽扑面而来，甚至连舟头那盏温暖的薪火，在此刻都被压制得只剩下一星米粒大小的光芒。
在那幽深死寂的峡谷最深处，隐隐传来了一阵令整座岁月长河都为之震颤的剧烈声音。
顾青云眉头微蹙，右手悄然垂落，再次按在了袖中的定海镇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