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白发怪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啸，像某种近乎野兽濒死般的凄厉长嚎。
那啸声中夹杂着无尽的悲凉与刻骨的仇恨，在这幽暗的断代黑峡中激荡，甚至盖过了狂暴的水声。
他根本不顾及自身的神魂早已千疮百孔，右手紧攥着那柄残破的青铜断剑，将一身枯竭的精血尽数泼洒在浪头之上。
然后不顾一切地催动着脚下的三十丈怒潮，合身扑向了青木兰舟！
“轰隆！”
随着他这等几近自毁的疯狂爆发，圣道法则被触怒了。
虚无深处，天门震荡。
那九道原本只是垂落的圣道金铜锁链，在这一刹那，骤然绷得笔直！
锁链之粗，宛若天柱横空。
其上烙印的周礼古篆在刹那间爆发出万道灼目刺眼的纯阳圣火！那烈焰源自上古周公制礼作乐以来，由整整百代大儒以君臣父子纲常圣道所浇筑的天规戒火！
锁链上烙印的【大逆不道】、【坏宗庙】、【失臣节】等古篆，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化作一道道燃烧着浩然神火的雷霆长鞭，狠狠地抽打在怪人的神魂之上！
“滋滋滋——！”
神火灼烧灵魂的刺耳声响，在半空中密集地爆裂开来，刺鼻的焦糊气味在江面上疯狂弥漫。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凌迟百倍的极刑！
每一次雷霆劈落，怪人身上那层腐朽的鸱夷革囊便会冒出滚滚黑烟，他那苍白枯瘦的躯体便会剧烈地痉挛抽搐，甚至连原本凝实的神魂都开始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嗷——！！”
饶是这位在光阴潮头硬抗了数千年的狂徒，在遭受这等直击灵魂本源的刑罚时，亦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身形剧烈晃动，手中的青铜残剑几欲脱手。
锁链剧颤，神火更盛。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出漆黑的魂血。他拖着那九根燃着天火的圣道锁链，硬扛着法则的绞杀，在狂浪之巅，朝着顾青云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
“父兄入油镬！枯骨受千刀！”
“楚平王那昏君，信谗言，戮忠良！屠我满门三百一十二口！！”
怪人在神火的焚烧中凄厉地嘶吼，那声音中透着两千年来无人倾听的绝望与不甘，字字泣血，化作漫天血雨倾盆而下：
“我自楚奔吴，乞师复仇！一夜白头昭关道，吹箫吴市乞残羹！”
“我为吴国筑阖闾大城，定疲楚奇策，兴水师，破郢都！”
“我将那昏君的尸骨从坟墓里挖出来，一寸寸地打，一寸寸地抽！鞭其尸三百，方解我心头之恨！乃为子之至孝！！”
怪人猛地扬起手中那把残破的青铜属镂断剑，直指苍穹，那空洞滴血的眼眶中，仿佛要流尽跨越千古的委屈与愤怒：
“凭什么定我为逆？！”
“凭什么削我圣位？！！”
“那孔丘小儿欺我！后世理学抑我！为何这天底下的规矩，只准君杀臣，不准臣戮其骨？！只准父杀子，不准子报血仇？！这等吃人的礼法，这等伪善的圣道，我便是不服！死也不服！！！”
悬挂在他头顶正上方的四个巨大古篆【大逆不道】，在此刻化作了四座重逾万钧的金色神山，带着无可抗拒的圣道威压，无情地向着他的天灵盖轰然砸落！
“跪下！！”
冥冥之中，虚空深处仿佛有千百位高冠博带的大儒虚影在同时威严呵斥：
“身为人臣，不思尽忠，反引外兵破国！”
“毁宗庙，掘王陵，戮君骨！”
“纲常尽碎，逆乱人伦！尔有何面目苟活于天地之间？！”
一声声诛心之论，如同一记记无形的丧钟，狠狠敲打在怪人的残魂之上。
怪人的双膝在神山的重压下不断下沉，森白的骨碴刺破了皮肉，但他那一双被血泪糊满的深陷眼眶，却死死昂起，死死盯着那高高在上的苍穹！
“哈哈哈……哈哈哈哈！！”
怪人惨笑，笑得满口是血，笑声中满是撕心裂肺的悲愤与不平：
“君臣纲常？！父子人伦？！”
“楚平王昏聩无道，听信费无忌谗言，囚我生父，诱我长兄！我父伍奢一生忠耿，获何罪过？！我兄伍尚明知必死，全孝赴难，入那沸滚的油镬之中，被活活烹成肉糜！！”
怪人仰天啼血，声震苍穹：
“父兄尸骨无存，满门屠戮殆尽！彼时彼刻，你们口中的圣道何在？！你们奉若帝皇的纲常何在？！那昏君杀忠良之时，何曾讲过君臣之礼？！”
“我借吴兵破郢都，开平王之冢，鞭其枯骨三百！我为父报仇，为兄雪恨，此乃人子至纯至孝之义！！”
“我何罪之有？！”
“孔丘修春秋，斥我为乱臣！理学立规矩，贬我为逆种！削我圣位，锁我残魂于这狂澜潮头数千载！！”
怪人手中断剑猛地插在浪头之上，双手死死攥住那烧得通红的金铜锁链，任凭掌心皮肉化作焦炭，亦昂然怒吼：
“为何天下人……只准暴君烹忠良，不准人子报父仇？！！！”
这番泣血的控诉，宛若一道照亮万古长夜的炽烈惊雷，狠狠劈落在了顾青云的心湖正中！
顾青云站在青木兰舟的船头，看着那个在圣道神火中宁死不肯低头的白发狂影，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凉，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昭关白发……
鸱夷裹尸……
赐死属镂……
钱塘怒潮……
以及这引吴兵破郢都、掘墓鞭平王之尸三百的滔天大恨！
这所有的线索，在顾青云的脑海中如闪电般串联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了一个在华夏春秋历史上，留下了最浓烈悲壮的名字！
“伍子胥……”
顾青云心神巨震，右手慌乱的扶在船舷上。
原来是他。
春秋第一至孝，亦是千古第一至恨之人。
在后世儒家正统眼中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逆臣；而在兵家门徒心中，却被奉为水战筑城之祖，奇策疲敌之宗的未冕之王。
兵家虚圣，伍子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