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云站在青木兰舟的舟头，静静地望着在天规戒火中苦苦挣扎的白发老者。
一切谜团，在这一刻尽皆冰消瓦解。
他终于明白，为何眼前这尊神魂拥有着近乎半圣的恐怖兵道位格，却始终被排斥在这岁月长河的最深渊，饱受折磨。
难怪他拥有着足以封圣的兵道底蕴与治世之才，却只能沦为这岁月长河中的一尊残魂。
难怪他被称为不被天地礼法承认的虚圣！
伍子胥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因为他太刚烈了！因为他的复仇，踏碎了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底线！
在后世那些死守理学的腐儒眼中，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楚平王是个昏庸残暴的畜生，作为臣子的伍子胥，也理当引颈就戮，以全忠名。
可伍子胥偏不！
他不仅逃了，他还带着敌国的军队打了回来，甚至将楚平王的尸体从坟墓里挖出来，鞭尸三百，以报父兄之仇！
这等快意恩仇的血性，这等大快人心的复仇，在黎民百姓眼中是至孝至勇的英雄；但在那些用世家大儒眼中，却是大逆不道的异端！
因此，历代史家大儒编纂经史，皆对其讳莫如深。即便承认其兵法韬略冠绝当世，亦绝不肯在文庙中为他立下一块排位。
“何其不公……”
顾青云看着半空中那个在雷霆神火中皮开肉绽的男人，双手在袖袍中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之中。
错的不是伍子胥。
错的是那个逼着受害者去原谅屠夫、用吃人的礼法去阉割人性的腐朽圣道！
“杀！杀尽楚贼！杀尽这天下伪善的圣贤！！！”
伍子胥的理智显然已经被那两千年的折磨与神火的灼烧摧毁了。
他的神魂在剧烈的痛苦中陷入了深沉的疯魔。
“轰！”
他猛地一剑挥落，那道三十丈高的苍白怒潮再也不顾什么兵法阵型，化作了一头遮天蔽日的狂暴水龙，携带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怨恨与煞气，向着青木兰舟悍然碾压而下！
在这等不顾一切的同归于尽之势面前，即便顾青云底舱压着定海镇纸，青木兰舟的护体才气也开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咔嚓！咔嚓！”
紫金色的活字防御阵纹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伍子胥因狂怒而引动了体内的虚圣本源，他的大恨与岁月长河的倒流波涛融为一体，再加上那九道戒律锁链散发出的圣道镇压之力，两者在这狭窄的峡谷尽头相互倾轧，竟然在虚空之中构筑成了一堵高达千丈的怒潮绝壁！
白色的水墙一重高过一重，将青木兰舟死死地困在了这片方寸绝地之中。
水路断绝，前途无门。
只要伍子胥心中的怨煞一日不散，只要这九道儒门锁链一日不解，这条岁月长河便永远处于断流窒息的状态。
“前辈！请听我一言！”
顾青云立于风暴中心的舟头，试图用舌绽春雷穿透那震耳欲聋的水声。
然而，半空中的伍子胥已经被那九道圣道锁链上的神火折磨得失去了最后的神智。他那空洞滴血的眼眶中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手中的残破属镂剑一次又一次地劈下，卷起漫天猩红的腥风血雨。
“死！都给我死！！！”
凄厉的嘶吼声在峡谷中回荡，怒潮的压力成倍暴增。
顾青云眉头紧锁，他知道，凭借武力去强行镇压一位半步封圣的兵家虚圣，且不说自己目前的才气能否做到，即便真的做到了，也不过是重演了两千年前那场吃人的礼法镇压，根本无法解开伍子胥心中的死结。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破这怒潮，唯有破去他身上的九道礼法天锁，平反他背负了两千年的千古奇冤！
但破除圣道枷锁，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字字珠玑的绝世文章去撬动历史的铁案。
而这，需要时间。
顾青云屏息凝神，准备调动文宫才气，在狂风巨浪中落笔起草平反之文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异变陡生！
顾青云的文宫最深处，《琵琶行》残卷残意，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铮——！”
一声凄厉至极的琵琶悲音，无视了岁月长河的时空阻隔，直接在顾青云的识海中炸响！
这是听潮楼的最高级别死令警讯！
在这声悲鸣响起的刹那，顾青云眼底那团微弱的橘黄色薪火猛地一跳，在眼前的虚空中，竟短暂地折射出了一副令他目眦欲裂的惨烈画面！
画面虽然模糊且一闪而逝，但顾青云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座宏伟肃穆的恢弘大殿——曲阜圣院，文华殿！
大殿之上，数百名身穿深衣的保守派大儒与大学士高高在上，面容冷酷如铁。
而在大殿正中央冰冷的青石板上，三道熟悉的身影正遭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
在他们三人的脖颈与手腕上，赫然扣着散发着森寒乌光的沉重铁枷——【封才枷】与【拘心链】！
这是圣院用来对付十恶不赦的逆种文人，封死其才气流动的极刑之具！
画面中，南宋理学泰斗秦伯庸手持半圣法印，正站在高堂之上，指着被按在血泊中的三人，嘴唇翻动，似乎正在宣布着什么冰冷残酷的宣判。
“咔嚓。”
幻象犹如破碎的琉璃般在眼前消散。
顾青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阵足以将灵魂冻结的极寒杀意，自他胸腔深处疯狂涌出，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们在审判子谦他们……”
顾青云的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滴落在青木兰舟的甲板上。
“孔成礼……秦伯庸……你们好大的胆子！”
顾青云的声音低沉得宛如九幽之下的恶鬼低喃。
他终于明白外界发生了什么。
那帮道貌岸然的老狗，竟然趁着自己被困在真实书山，对外宣布了自己死在幻境的假消息，然后肆无忌惮地对他的兄弟们痛下杀手！
那沉重的封才枷，那冰冷的公堂，分明是要屈打成招，要废掉他们三人的文宫。
时间！
顾青云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按照听潮楼传来的这最高级别的死令警讯，文华殿的公堂审判已经开启！
按照圣院那帮伪君子的行事作风，只需走个过场，最多不过半个时辰，这废除文宫、打入死牢的残酷判决就会彻底落下！
一旦文宫被强行摧毁，即便是半圣在世，也无法让破碎的文胆重圆。那是比死亡还要残忍百倍的永世沉沦！
“我没有时间在这里慢慢博弈了。”
顾青云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温润的紫金眼眸，此刻已经化作了两团燃烧着毁灭风暴的雷霆之瞳。
他看着前方那因为伍子胥怨气而封锁了整条江面的狂暴白浪，看着那位在神火中痛苦嘶吼的千古虚圣。
内有两千年的历史积怨化作天堑死死拦路；外有兄弟在公堂之上命悬一线，死劫将至。
内外交迫的绝命死线，已经如同一柄锋利的铡刀，悬在了顾青云的头顶。
“前辈。”
顾青云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在这一刻骤然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唰！”
顾青云左手猛地一挥，竟然直接散去了青木兰舟外围那一层由紫金活字构成的坚不可摧的防御阵线！
他右手一招，将镇压在舟底的定海镇纸收入袖中。
没有了防御，那铺天盖地的狂暴浪潮，瞬间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扑打在他的身上。
冰冷的江水浸透了他的青衫，狂风如刀般割裂着他的肌肤。
但他却恍若未觉，就这般赤手空拳，迎着那柄足以将大儒劈成两半的残破青铜断剑，一步，踏上了青木兰舟的最前沿。
他没有时间去打消耗战了。
“伍子胥。”
青衫书生迎着那柄残破的青铜断剑，平静地唤出了那个尘封万古的名讳。
浪头之上，怪人凄厉的惨笑，骤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