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响像是一根沉睡了千万载的巨木在幽冥深处缓缓转动,又似一柄横跨了无垠星河的古铜巨针。
“喀……哒……”
声音极轻,微弱得宛如初春薄冰在深潭下裂开的一道纹路。
然而,就是这样一声微渺的异响,落入文华殿内,却让满堂大儒的神魂不由自主地随之一滞。
公堂正中,三柄由半圣法印凝聚而成的漆黑罚道巨锥,此刻带着碾碎生灵的尖锐厉啸,已经压到了三人的发梢之上!
十寸。
五寸。
三寸!
三子闭目,面无惧色。
“死吧!!!”
秦伯庸舌绽春雷,掌中法印猛然催动!
下一刹那,预想之中的迸裂与惨嚎并未响起。
那三柄巨锥,在距离三人头皮仅剩半寸之处,突兀地停住了。
它们就像是被一只自九天之上探出的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悬停在半空之中,纹丝不动!
“什么?!”
秦伯庸脸上的狂笑骤然僵死。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体内浩瀚的大儒才气如开闸洪水般疯狂涌入法印:“落!给老夫落下去!!”
可任凭他如何催动,那三柄巨锥不仅无法下压半分,反而在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虚空巨力挤压下,其坚硬无匹的漆黑锥身之上,竟毫无征兆地蔓延出了一道道细密刺目的金白色裂纹!
“滋滋滋——!!”
一股炽烈到了难以想象地步的反震灼力,自法印深处倒卷!
“啊啊啊——!!”
秦伯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
他双手托着的赤金色半圣法印,在这一息间竟变得宛若一块自地心熔炉中捞出的万载烙铁!
恐怖的热力甚至直接点燃了他的大儒袍袖,将他双掌的皮肉在弹指间烧得焦黑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剧痛之下,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至宝,“当啷”一声脆响,那方承载着半圣威严的法印脱手跌落,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印身周围的血色神芒疯狂明灭,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惧战栗!
“殿外……快看殿外!!”
高阶之上,一名原本神色冷漠的执事突然指着高大的殿门,声音因为无以复加的惊骇而变了调。
数百名保守派名宿与十二国使臣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那暴雨倾盆的殿外长阶之上,原本自铅灰色穹庐中疯狂倾泻的暴雨,此刻竟诡异地静止了。
千万滴浑圆的水珠,悬停在半空之中。
紧接着,在满殿之人的目光注视下,那漫天雨幕没有落向大地,反而以一种颠覆了天地纲纪的姿态……开始朝着无尽苍穹倒卷升空!
虚空震荡,乾坤逆乱!
……
而在这同一时刻。
“哗啦——”
青木兰舟穿透了伍子胥以属镂断剑斩开的千丈水幕裂口。
那原本充斥耳膜的怒潮声,在一刹那间,尽数化为了虚无。
连风的流动、水的涟漪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顾青云立于舟头,周身那被江水浸透的青衫甚至还未来得及拧干,整艘兰舟便已经脱离了重力的束缚,轻盈地漂浮在了一片深邃荒凉的墨色太虚之中。
这里没有日月,亦无山峦。
上下四方,皆是浩瀚得令人神魂发颤的永恒星海。
苍茫、古拙。
就在须臾之前,耳畔还是伍子胥那撕心裂肺的千古悲号,是属镂残剑斩裂乾坤的刺耳龙吟,是逆冲三十丈的滔天浊浪撞击两岸黑峡的震天轰鸣。
而此刻,天地失声,长河远去,甚至连心跳的回响都仿佛被这片冰冷的太虚吸食得一干二净。
强烈的反差让顾青云的耳膜泛起阵阵细密的刺痛。
他垂眸望去,原本被岁月长河那腥咸江水浸透的青衫下摆,在暴露于这片无垠太虚的顷刻间,水汽尚未滑落,便已被虚空中无处不在的极寒罡煞冻成了晶莹而锋利的冰棱。
这并非寻常夜晚仰望的人间星空。
这里的每一颗星辰,皆庞大得宛如悬停在眼前的太古巨兽,一团团未曾开辟的原始火斑与混沌尘埃在缓缓蠕动。
没有风,没有尘,亦没有属于生灵的半分温度,唯有一股自天地初分便凝固至今的压迫感,如水银泻地般压向这艘微渺的孤舟。
冰冷的虚空乱流悄然贴着船舷滑过,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挲声。
失去了一切凡世法则庇护的青木兰舟,木质龙骨在这股足以碾碎玄铁的太虚暗涌中,发出了隐约的哀鸣。
顾青云胸膛微微起伏,吐出一口凝着血腥味的白气,那白气才刚脱口,便在虚空之中碎成了漫天微尘。
他凝神内视,识海深处,伍子胥临去前打入的那枚深青色青铜符印,此刻正静静地悬泊在泥丸宫的深处,散发着森严冰冷的兵家煞威;而文宫大江之上,暗青色的春秋笔洗如一面古镜,将方才翻江倒海时沾染的因果戾气层层涤荡。
显然,这片永恒的星海并不欢迎外客。
一股无形无质的太虚同化之力,宛若一张无所不包的无形蛛网,正顺着青木兰舟的每一寸吃水线,无声无息地蔓延而上。
它要将这扁舟,连同舟上的青衫书生,一同剥去所有的温度与意志,同化为这片星海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冰冷星尘。
舟首悬挂的那盏古朴油灯,灯芯处的橘红色薪火突然微微一跳,散发出一圈微弱却沉稳的光晕,将兰舟方圆一丈之内牢牢护住。
顾青云心神沉凝,缓缓垂下眼眸,望向自己的双手。
指掌之间,那因在岁月长河中连番苦战而干涸见底的文宫大江,此刻正伴随着四周虚无中流淌的奇异波动,悄然泛起层层温润的紫金光澜。
他抬起头,向着兰舟正前方的虚空望去。
下一息,饶是以顾青云两世为人、文胆坚如磐石的心性,眼眸亦是不由自主地骤然收缩!
在那片无垠星海的正中央,横亘着一座巨大到了完全超出凡人想象极限的宏伟巨构!
那是一座日晷。
一座大若星域的无上天晷!
晷盘之上,整齐划一地铭刻着周天星斗的运行轨迹与十二地支的沧桑刻度。每一道刻度的凹槽之内,都沉淀着不知凝聚了多少万年的人间愿力与文思华彩。
而在晷盘的正中心,一根长达数万里的庞大青铜晷针,犹如一柄刺破了鸿蒙太虚的灭世天矛,斜斜指向深邃不可测的星海极深处。
一条绚烂得宛若彩练般的光阴长河,如同一条温顺的游龙,环绕着巨大的晷盘无声奔涌。
万道星晷。
人族文明百家思想自诞生以降,在这座神圣仪轨之上,留下了属于它们的法则刻痕。
青木兰舟在这座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得甚至不如其上的一粒青铜微尘。
顾青云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刚刚复苏的浩然正气敛于袍袖之内。
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春秋笔洗,脚步微移,自舟头迈出,踏向了那方冰冷肃穆的青铜晷盘。
这一步迈出,看似不过三尺微末,却宛如跨越了一道横贯在流动光阴与静止永恒之间的无形天堑。
在舟头与那方大若星域的青铜晷盘边缘之间,横亘着一层细密而锋利的法则断层。
顾青云的长靴探入那片虚空,一股苍茫古拙的庞大吸力自深渊深处涌出,无数道肉眼难辨的斥力波纹如刀剑般削向他的周身,企图将这具带着红尘温度与凡世血气的肉胎碾碎在门槛之外。
腰间的春秋笔洗似有所感,钵底那层光阴涟漪无声荡漾,化作一圈暗青色的刚正清辉,将这股撕扯之力化解于无形。
舟首那一豆微弱的橘红色薪火亦在此刻微微向前倾斜,宛如一位历经风霜的长者,用自己那单薄却坚韧的光亮,在虚无之中为他稳稳照亮了前路。
顾青云神色沉静,没有半分犹豫。
他深知,自他离开那艘承载了历史重量的兰舟起,他便卸下了所有的退路。
衣袂破风,青衫如墨。
脚掌落在那冰冷光滑的青铜晷盘之上的刹那,顾青云脚下的青木兰舟悄然化作漫天青色流光,顺着他的足底脉络,尽数敛回了文宫之内。
“咚。”
一声清脆的踏步声,在星晷之上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