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大儒皆开始抚须冷笑，等待着这三个年轻人在绝境面前的崩溃与屈服。
大殿中央，却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子谦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的泪花都迸了出来。
他拖着沉重的拘心链上前一步，满眼嘲讽地看着高台上的孔成礼：
“孔老儿啊孔老儿！你可真是把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徐子谦猛地啐了一口血沫，舌绽春雷：
“想抢我师兄留下的印刷术？想夺大楚天工院的图纸？你直说不就结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妖言惑众，又是圣道纲纪？！”
“你们这群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匹夫，满嘴的人义道德，肚子里装的，全是他娘的男盗女娼与利益算计！我师兄在书山里为天地开道，你们在书山外砸门抢劫！我呸！就凭你们这群下三滥的土匪，也配称大儒？！”
“放肆！掌嘴！给我掌嘴！”高台上的大儒们气得浑身发抖，拍案狂吼。
数名执事手持黑漆铁尺，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我看谁敢动！”
裴元蓦然一步横移，用那宽阔染血的身躯死死挡在徐子谦身前！
他双目赤红，周身浩然正气虽然被重枷锁死，但他体内那颗刚刚在文心崖上淬炼出的上品文心，却在此刻爆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雷鸣共鸣！
“圣院律令，刑不上大夫，议不加重枷！”
裴元指着头顶的匾额，声音如万钧重雷，在大殿内炸响：
“书山天门闭合，未见尸骸，未见血衣，凭何定谳顾侯爷身死？！未审先定其为逆党，未判先上封才枷，试问这大殿之上的诸公，你们用的是哪一部先圣律法？！若是圣院律令可随尔等心意随意践踏，那尔等与乱臣贼子有何分别？！”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几名冲上来的执事被这股纯正至极的法理威严喝退了三步，面面相觑，竟不敢上前。
孔成礼的面色终于阴沉了下来。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惊堂木，眼底杀机毕露：“冥顽不灵，取死有道！既然尔等执意要做那逆党殉葬之物，那老夫今日便替圣院，清理门户！”
“轰！”
属于大儒巅峰的浩瀚威压，伴随着半圣法印的余威，如同一座千万丈高的山岳，自大殿穹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砰！砰！”
徐子谦与裴元脚下的大理石板化作齑粉！重枷之下的锁链深深陷入皮肉，鲜血如泉涌出！两人的膝盖弯折，浑身骨骼寸寸欲裂，却依旧挽住对方的手臂，昂首不跪！
“燕知秋！”
秦伯庸忽然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三人中那个始终低头不语的青年，厉声喝道：
“你乃燕国名门之后，史家嫡系传人！何苦为这两个大楚蛮子陪葬？！只要你在此刻站出来，在圣院名册上写下顾青云生前暗通妖蛮、欺世盗名十三个字，老夫当场除你重枷，保你入内院进修，来日封官拜相指日可待！”
秦伯庸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你是个聪明人，难道真想为了一个死人，断了你燕家唯一的文脉香火？！”
满殿的目光，在这一刹那齐刷刷地汇聚在了燕知秋身上。
这位向来在圣院里唯唯诺诺的青年，在狂暴的大儒威压下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儒衫早被鲜血与冷雨浸透，怀中搂着的黑木书箱已经被震得散架。
燕知秋伸出那双沾满血污的双手，自散落的碎木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狭长的竹简。
那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自己的指甲和心血，一刀一刀刻下的《顾青云本纪》。
燕知秋吃力地直起腰杆，在重枷的摩擦声中，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的最前方。
他迎着那漫天压落的半圣威压，将那卷带血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燕家列祖列宗在上。”
年轻的史家学子声音初时微颤，但仅仅半息之后，便化作了刺破九霄的清越悲鸣：
“自上古太史兄弟舍生取义，至董狐秉笔直书！我史家弟子手中的笔，可断头，可流血，可碎骨！但绝不可受强权所驱，移一字，改一笔！！”
燕知秋猛地转过身，手中竹简直指高堂之上的孔成礼与秦伯庸，双目怒睁，字字泣血：
“昔日江南泥水巷，顾师身处微末，心怀天下，作《广厦歌》庇寒士！”
“两界山前狼烟起，顾师单骑出塞，作《出塞》镇国门，诛妖将！”
“明月湖畔万儒逼，顾师以命作诗，引《石灰吟》业火焚邪，留清白于人间！”
“入书山前，更作《千字文》《三字经》，开万世民智，引天钟双鸣！！”
燕知秋眼角淌出血泪，任凭重枷撕裂皮肉，昂然怒吼：
“顾青云乃人族万古未有之国士！乃我人族文明之脊梁！”
“而尔等——！”
青年猛地将手中竹简摔在高堂石阶之前，声震四海：
“尔等身居高位，因妒生恨，暗通款曲，残害忠良！尔等不仅配不上大儒二字，更是欺世盗名、遗臭万年的国贼！！”
“我燕知秋今日若屈膝半寸，青史之上，便再无史家容身之地！要杀便杀！我燕知秋纵使文宫尽碎，文心俱灭——”
“亦定要用这一腔碧血，将尔等今日在文华殿上的丑态，刻入青史，教尔等万世子孙，永世抬不起头来！！！”
燕知秋这番宁为玉碎的史家宣告，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所有保守派大儒的脸上。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史家学子的这支笔，可是能让他们在后世的书上背负千古骂名的！
“反了！真的是反了天了！”
秦伯庸气得浑身乱颤，整张老脸红紫交替，猛地一拍公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逆徒！疯子！死到临头还敢妄图以史笔乱政！”
孔成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眸。
待他再度睁眼时，面庞上已然重新覆上了一层古井无波的肃穆。
他与顾青云之间，归根结底并无割袍断义的私仇，亦无门户之见的大恨。在他眼中，顾青云不过是一头过于锋芒毕露，三番五次踩踏圣院规矩与理学门槛的桀骜幼兽。他所要维护的，是教务殿的威严，是天下宗族论资排辈的陈规，更是圣院高层代天宣化的至高体面。
“燕知秋。”
孔成礼缓缓拂平衣袖，语气平缓沉稳，听不出半点暴虐，却带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冷漠：
“你出身燕国书香门第，史家先贤传你一管毫笔，是教你记天地之公、录社稷之实，而非教你在此处逞匹夫之勇，为一人之私情咆哮公堂。”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满身血污的三人，微微摇了摇头，言语间竟还带着三分居高临下的痛惜与大度：
“顾青云行事乖张，自绝于书山，乃圣道法则之公断。尔等受其邪说蛊惑，执迷不悟，本座念尔等年轻气盛，本欲在大典之上网开一面，允尔等自裁悔过，保全性命。奈何……尔等不仅不知感念浩荡圣恩，反倒掷简辱圣，自绝于文脉。”
孔成礼收回按在案上的大儒戒木，漠然转首，看向身侧早已按捺不住凶光的南宋大儒，语气四平八稳：
“秦大儒。此三子冥顽不灵，公然以邪说乱政、辱及先贤道统。公堂之上，当依圣院成例明正典刑。你手执半圣法印，便由你代行戒惩之责，以肃清听。”
“副院长深明大义，老夫领命！”
早已等候多时的秦伯庸长身而起，他刻薄凹陷的脸庞上，顷刻间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狰狞与快意！
孔成礼可以讲究官面体统，但他秦伯庸不能！
顾青云在世之时，一首《石灰吟》焚尽了理学的全部颜面。
“好好好！孔副院长仁厚宽宏，老夫手里的法印，却容不得尔等这群乱臣贼子！”
秦伯庸手持半圣法印踏出公案，浑身才气暴涨，整座文华殿内的铜灯火苗在他磅礴的大儒威压下疯狂倾斜！
他盯住下方昂首不屈的燕知秋与徐子谦，狞笑道：
“黄口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妄谈青史汗青？！”
“今日老夫便当着这天下诸儒的面，抽干尔等的才气，碎尽尔等的文宫！老夫倒要看看，成了连乞丐都不如的痴傻废人，尔等那管狗屁史笔，还拿什么去刻尔等的春秋！！”
轰——！！
半圣法印被他以大儒精血猛然激发！
赤金色的法印光芒大盛，在秦伯庸癫狂的才气灌注下，虚空之中骤然凝聚出三柄漆黑如墨的罚道巨锥！
巨锥如山岳倒悬，锁定了徐子谦、裴元与燕知秋的天灵重穴！
“执戒！诛逆！！”
秦伯庸尖声厉喝，双臂猛然下压！
罡风未至，下方的青石地板已然寸寸粉碎！
裴元双目淌血，拼尽残躯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横移半步，与徐子谦、燕知秋死死挽住双臂，向着那压顶而来的毁灭巨锥，发出了震动公堂的长啸：
“唯站着死！绝不跪生！！”
徐子谦满面血污，仰天狂笑：“秦伯庸！老狗！胖爷在九幽之下，等着看你九族尽诛！！”
燕知秋更是紧紧闭上双眼，用残破的身躯死死压住怀中那卷染血的竹简。
三柄毁灭巨锥距离三人的发梢，已不足十寸之遥！
暴雨倾盆的殿外。
天穹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不同寻常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