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落下,那根悬浮在星海上空长达数万里的庞大青铜晷针,发出了刺耳欲聋的咆哮!
整根晷针脱离了既定的刻度,宛如一柄自九天太虚斩落的开天铡刀,裹挟着整座星晷数万载沉淀的法则,带着粉碎微观尘埃的毁灭威能,直奔青铜台面上的顾青云当头斩落。
狂风未至,晷针那庞大无匹的阴影已然将顾青云吞没。
四周的重力在这一刻暴涨了千万倍,整方青铜晷盘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青云全身的骨骼噼啪作响,双膝的皮肉瞬间迸裂,但他咬着牙关,双足宛若两柄生铁铸就的重锚,顶住了这股抹杀之威,宁死不折半寸!
“大道杂质?异端乱轨?”
顾青云抹去下巴上的血迹,仰头看着那倾轧而下的万丈青铜绝壁。
他眼底的燧人氏薪火,在此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辉!
他缓缓抬起了握着圣道玉毫的右手。
笔锋之上,沾染着他唇边流淌的赤诚精血;腰间悬着的春秋笔洗,更在此刻泛起阵阵沧桑浩荡的直笔剑鸣!
“既然这百家星宿不肯留我……”
顾青云双目赤红,迎着那斩落的晷针舌绽春雷,发出了狂啸:
“那本侯,便在这万道星晷之上……”
“自立一星!自辟一道!!”
当真书山最深处的那根万丈晷针悍然斩落的刹那,一股宏大的震波,击穿了重重空间屏障!
大楚、大魏、南宋、盛唐……整整十二国的锦绣山河,在同一刹那,陷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诡异。
曲阜圣城原本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浓云如铅,殿外天色本就阴沉晦暗。
然而,随着那漫天雨幕违背常理地倒卷升空,九天之上厚重如铁的暴雨阴云,竟在刹那间被一股横扫天地的沛然伟力涤荡一空!
风止,云散。
此时本是黎明时分,漫天风雨被荡尽之后,苍穹本该重现万丈天光,还世间一片清明。
那轮终于自云后显露的九天骄阳,其表面的耀目金芒,竟在重见天日的须臾之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剥落褪色!
一息之间,金乌化墨!
在数十万曲阜军民与天下士子的仰望中,太阳赫然变成了一轮漆黑如渊的诡异黑日!
而在黑日的正东方,一轮凄艳欲滴的血色残月,凭空破虚而出,与黑日并列悬挂于苍穹正中!
日月同辉,倒悬正空!
暴雨散尽之后的白昼,顷刻间化作无边永夜!
“天……天塌了!!”
“风雨骤止,阴云尽散,却日月倒悬、白昼如夜!这是古籍里记载的圣道大劫啊!!”
曲阜外城的大街小巷之上,原本喧闹的人潮在弹指间化作了惊恐绝望的哭嚎。
无数凡俗百姓吓得丢掉了手中的扁担杂物,扑通扑通跪倒在冰凉潮湿的青石街道上,拼命对着那轮黑日叩首求饶。
“天狗食日?不对,那是血月啊!白日见血月,这是亡天下的大凶之兆啊!”
“莫非……莫非是北边的两界山塌了?!”一个从拒北城逃难而来的老脚夫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泥泞的石板,浑身筛糠般战栗,眼中满是深入骨髓的惊恐,“老汉当年在边关服徭役时,就听老卒说过……万妖皇庭若起灭世之战,大妖王祭天,便是这般天昏地暗、白昼化夜!妖蛮……妖蛮打进关内来了!!”
这歇斯底里的嚎叫,宛若一记重锤砸在早已紧绷的人群心口,整个长街顷刻间大乱。
“两界山塌了?!拒北城失守了?!”
尖叫声、撞翻摊位的碎裂声四起,妇人死死抱住吓啼的孩童,商贾们连滚带爬地往门板后缩,整座凡间市井乱作了一团修罗场。
“休得在此妖言惑众!祸乱人心!!”
临街的一座三层茶楼之上,数名头戴方巾的世家士子虽同样被黑日散发的极寒冻得脸色发青,却忍不住扶着栏杆色厉内荏地拍案斥骂:
“曲阜乃孔圣之乡,文庙正统所居!距北境两界山隔着千万里山河,外有燕、赵、魏、楚等数国雄关重兵据守,内有文阵庇护!纵使北境边关当真生变,那蛮荒妖族就算插上翅膀,又怎可能悄无声息地越过重重疆土,直接杀到齐鲁腹地?!”
“可若不是妖皇叩关,这黑日血月又作何解释?!”
旁边另一间酒肆雅间里,一名齐国年轻士子猛地推开窗扇,指着苍穹失声尖叫:
“诸位兄台自己看看!若是寻常日蚀天灾,钦天监早该飞鸟传谕,巡检司亦该鸣钟定乱!可如今整个圣城内外,先圣石碑齐齐发出哀鸣,各书院藏书阁的禁制都在开裂!除却上古妖圣破开虚空、倾国亲征,这世间还有谁能将朗朗乾坤压制成这般模样?!”
“不对……不是妖蛮!”
一名白发苍苍的落魄老学究颤巍巍地将头探出雨檐,他催动文宫内残存的微薄才气去感应天穹,整张枯瘦的面庞却在顷刻间由白转青,眼角甚至被虚空传来的重压震出了血丝:
“没有妖气……也感受不到半点蛮荒凶兽的腥膻血腥味,亦无魔渊深处的死煞!”
老学究浑身剧烈颤抖,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骇然与迷茫:
“这股压得老夫文胆龟裂、几乎要跪地臣服的威压……是圣道意志!!到底是谁……是谁在天穹之上引动了这等灭顶天罚?!”
争论声、驳斥声与满城的哭嚎撞击在一处,凡俗在恐惧中等死,士子在迷茫中失声。
“嗡——!!”
未等世人从日月倒悬的惊骇中喘过气来,一阵低沉晦涩的巨响,直接在十二国每一个读书人的文宫深处炸开。
那声音,像是某台庞大如天地的古老仪轨,正在以野蛮的方式倒转!
曲阜上空的漆黑天幕,如同一副被巨力撕裂的画卷,自正中央裂开了一道万里之巨的虚空天堑!
在这道天堑深处,一座遮蔽了整片齐鲁大地的半透明青铜日晷虚影,缓缓自太虚中降临投影而出!
暗青色的晷盘漫过重重山峦,十二地支的古老刻度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幽光。而在那面日晷的盘心正中,一根庞大到几乎能将整座人间一分为二的巍峨针影,正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之势,轰然斩落!
整座曲阜的圣道结界,在这一刹那发出了哀鸣般的皲裂声。
耸立在各处书院里的先圣石碑,碑身表面的石皮簌簌剥落;供奉在孔庙正殿里的青铜礼器,更是不受控制地悬空而起,剧烈摇晃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金石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