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公堂中分外刺耳。
那三柄坚不可摧的漆黑巨锥,甚至未能触碰到下方三人的发梢,便在半空中爆碎成漫天虚无的黑色光屑。
“噗——!!”
秦伯庸如遭天谴,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暴退了数丈,重重撞在公案之上。
他双手焦黑如炭,文宫剧烈动荡,满嘴是血,神情癫狂地指着殿外那漆黑的天空尖叫:
“万道星晷……那是只存在于《上古鸿蒙录》里的万道星晷!!”
“为何会投影在凡世天穹之上?!为什么连半圣法印的威能都会被它抽走?!”
不仅是秦伯庸,高阶之上原本正襟危坐的孔成礼,此刻亦是霍然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他平日里古板从容的面孔上,血色尽退,浑浊的老眼死死透过文华殿开裂的殿顶,盯着苍穹之上那座缓缓落下的晷针阴影,失声惊骇:
“晷针逆斩……天晷诛邪!!”
“这怎么可能……那是只有在被百家诸星判定为圣道异数时,才会引动的抹杀之相!”
满堂大儒面面相觑,心底泛起彻骨的寒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天晷降世,倒悬苍穹……难道是方才闭合天门之时,文阵枢纽年久失修,引发了古阵逆流?!”一名大魏的礼部参赞面色惨白,压低嗓音急促说道。
“不……绝非寻常文阵崩塌!”
旁边一名南宋理学宿老颤巍巍地捋着花白胡须,眼中满是茫然与惶恐,“老夫曾翻阅过圣道禁阁的残卷,那万道星晷乃是人族文脉初定时,上古先圣留下的圣道推演仪轨,万载未曾显圣。书山自古便是先圣遗泽,九重天界层层分明,好端端的一场试炼,为何会引动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仪轨投影于现世?!”
此刻天穹倒悬的异象,如同一记沉重的闷棍,砸得他们满头雾水。
“诸公……你们说……”
人群末尾,一名年轻的大汉国副使看着殿外那遮天蔽日的青铜虚影,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小声猜测道:“方才天门闭合,三百名入山天骄中,唯独大楚顾青云一人未曾出来……这等惊天动地的异变,莫非……莫非与那顾侯爷有关?!”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大儒身躯猛地一震。
然而,还未等惊疑蔓延开来,跪在地上的秦伯庸便捂着鲜血淋漓的断掌,霍然转过头来,发出一声满含怨毒与嗤笑的尖叫: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秦伯庸疼得浑身抽搐,神情却狰狞如鬼,咬牙切齿地厉声训斥:
“那顾青云不过区区一介新科进士!文位尚未跨入翰林,才气再浑厚,也逃脱不了肉胎凡躯的桎梏!书山第四层的浩然台问胆幻境,连大儒神魂稍有不慎都要沦陷崩碎,他陷在里头,下场唯有文宫尽毁、化为飞灰!”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有些古怪手段,书山规矩何其森严?山门已闭,法则隔绝!一个早已在幻境里神魂消散的死人,一个连书山前四重都跨不过去的狂徒,难道还能死而复生,跑到九天之上把先圣的万道星晷给砸了不成?!”
高阶之上,孔成礼亦是面色阴沉如水,拂袖冷喝,彻底断绝了这种猜测:
“秦大儒所言极是。书山自开辟以降,进出皆有定数,名籍空悬者,自古皆为道消身死之兆。顾青云的气机早断,绝无幸理!此番天晷异相,多半是北境两界山妖圣在以极恶秘法撼动天地法则,亦或是书山外围阵眼受岁月侵蚀偶生异变……绝不可能系于一介已死的小辈之手!”
一众大儒连连点头称是,仿佛只要咬定顾青云已死,这满天的恐惧便有了合理的落脚点。
在他们那狭隘刻板的眼界里,天地再变,也跳不出他们熟悉的那方池塘。
而在这满堂的惶恐之中,倒在血泊里的徐子谦,却缓缓抬起了满是血污的头颅。
他身上的封才枷依旧冰冷沉重,拘心链深深勒进皮肉骨髓,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会牵扯出钻心剧痛。
但他看着殿顶上方那撕裂黑夜的庞大青铜投影,看着那道隐隐带着一股狂放不屈之意的晷针虚影,眼底深处原本灰暗的光芒,在顷刻间亮得宛如烈日!
“哈哈……哈哈哈哈!!”
徐子谦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沙哑破裂的狂笑声在文华殿内突兀地炸响:
“秦伯庸!孔成礼!诸位满嘴仁义道德的大儒公卿!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头顶!!”
徐子谦拼尽全身力气,拖着沉重的铁索在青石地面上摩擦前行,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大儒,笑得肆意妄为:
“你们刚才不是言之凿凿,说我师兄底蕴虚浮、早就死在浩然台的心魔手里了吗?!”
“我师兄没死!!”
“除了那个敢把天都捅出个窟窿的疯子……这天底下十二国数千万读书人里,还有谁能引动这等万道齐哀的无上阵仗?!”
“他若是死了,这漫天的圣道神晷,是在为谁而鸣?!”
裴元单手撑着染血的正刑尺,借力站直了残破的身躯。
他迎着高座上面如死灰的诸儒,语气平缓沉稳,字字如金石坠地:
“法未亡,道未绝。”
“诸公的死期……到了。”
燕知秋紧紧抱着怀中那卷染血的《顾青云本纪》,泪水混合着血水流淌而下,但他不再颤抖。年轻的史家学子昂首挺胸,目光灼灼地望着苍穹。
他知道,青史的重担,没有被岁月压垮!
面对三人的笃定,满堂大儒都心神大乱,甚至连辩驳的底气都在天晷的威压下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隐于九天混沌云海之中的众圣殿。
悬浮在大殿正中央的周天观心镜,此刻在天晷神威的共鸣激荡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锐哀鸣!
“咔嚓——!!”
在一声宛若星辰崩碎的脆响中,整面高达百丈的周天观心镜,自中央核心骤然炸裂开来!
三百六十枚散发着金色圣道法则的古镜碎片,如同一场金色的暴雨,激射四方,深深楔入大殿两侧的汉白玉圣柱之内!
“轰!!”
大殿两侧,原本唯有一缕圣念巡视天下的六大半圣法相,在这一息间,同时爆发出冲霄而起的万丈圣光!
沉寂了数百年的众圣殿,掀起了毁灭性的圣道风暴!
“天晷显圣,晷针离轨……这不是秘境阵法崩坏,更非妖蛮叩关!”
大殿左侧,巍峨法相猛然自圣座上站起!
法圣韩非!
他那一双由纯粹天理规矩凝聚而成的眼眸中,浮现出罕见的惊疑:“天晷乃是孔圣当年定鼎乾坤、容纳诸子百家学统的宇宙仪轨!晷针逆转下斩……这是在行使抹杀之权!有人……有人拒绝归附百家,正在那万道星晷之上,反抗先圣定下的秩序!!”
“好大的胆魄!好烈的凶性!!”
另一侧,通体笼罩在暗红战甲与万里煞云之中的兵家半圣霍然拔出腰间长剑,剑鸣声震得殿外云海尽数溃散:
“自上古至今,多少惊才绝艳的大儒走到星晷面前,无一不是小心翼翼求取主星庇护。谁敢在星晷之上忤逆百家之轨?!那书山深处……到底进去了个什么怪物?!”
端坐于最中央主位之上的文宗半圣,缓缓自虚无中显化真身。
老者雪白的长髯在神芒中飘动,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望向那片早已破碎的观心镜残骸。
良久,文宗半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张历经沧桑的面庞上,浮现出了一抹苦涩:
“……我们都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