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山。
顾青云的豪言化作宏大的回声在星海间层层回荡。
那根横贯万里的青铜晷针下斩之势，在距离顾青云顶门不过三尺之地，骤然生出了一层粘稠的滞涩。
整座暗青色的星晷盘面深处，数以千百计的古老道纹同时亮起。
诸子百家沉淀在星海深处的意志残影，被顾青云这一句离经叛道的狂言惊动，自虚无中徐徐凝聚而出。
大日如火，清虚如云，玄铁如墨。
数道伟岸无边的法相虚影，自儒、法、兵、道等主星的光晕中踏步而出，垂眸俯瞰着晷盘中央那一袭渺小的青衫。
那些虚影看不清具体面容，有的头戴高冠，手按竹简；有的身披玄甲，腰悬古剑；有的峨冠博带，法相森严。那是人族文脉自开辟以来，历代先圣留存于宇宙法则中的神念倒影。
“狂生安敢妄言立道。”
自儒家大日之中，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叹息垂落：
“天地有常，尊卑有别。圣人制礼作乐，序人伦，定名分，方有人族自蒙昧中走出，立国开邦。尔一身泥垢机巧，口谈市井之算度，手弄商贾之贱技，此皆下流末节。不思克己复礼以合大道，反欲以淫巧立道，成何体统。”
紧接着，法家那方漆黑如墨的四面棱星之中，亦传出一阵冰冷如铁尺撞击之声：
“法者，国之权衡，君之利刃。民弱则国强，利出一孔方能驱万民如一。若任由奇巧泛滥，民开私智，藏富于私，则刑名不立，法鼎倾覆。尔所谓新途，实乃乱国之渊薮。”
先圣残影各持其理，浩瀚的义理威压宛如千万重山岳，自星海四方倾轧而下。
四周的空间被挤压得发出轻微的呻吟，顾青云身上的青衫被风压扯得贴紧了皮肉，嘴角溢出的鲜血尚未滴落，便被重压化作了齑粉。
然而，立于青铜刻度之上的顾青云，背脊却寸寸拔直。
他缓缓抬起圣道玉毫，笔锋指向那轮高悬的儒家大日，神色间没有丝毫敬畏，唯有一片历经长河冲刷后的冷彻：
“敢问先贤，何为礼，何为道。”
顾青云的声音不高，却平正得如同用刀刻在青铜之上：
“民生多艰，岁有饥荒。当易子而食、横尸遍野之时，尔等端坐于高阁朱门之内，抚须论仁，谈玄说礼，可曾有一粒米粮从你们的经卷中掉落，救活过关外一个快要饿死的幼童。”
儒家虚影微微一顿。
顾青云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管圣有言在先：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世间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连遮体的麻褐都没有，尔等却逼他们去守那严苛的三纲五常。饥寒交迫之时的所谓道德，不过是上位者为他们编织的无形枷锁，是吃人的伪饰。”
他猛然转首，目光直刺那颗漆黑森冷的法家棱星：
“至于法家。尔等言法为国之权衡，却不知法非天降。若无良金美矿之开采，何来刑鼎之铸。若无百工巧匠锻造兵甲，你们的兵卒拿什么去守疆拓土。你们用律法将百姓视作牲畜劳役，将一切技术革新视作动摇统御的异端，扼杀民智，固化阶层。这样的法，保的是一人一家之私，绝非天下之公。”
“无工，则无农具以耕；无工，则无利刃以战；无工，则无屋舍以避风雪。”
顾青云长袖一振，直视满天星宿：
“你们将百工践踏于泥泞，视作微末贱业，却享用着百工造就的宫阙、纸墨与车马。今日，我便要让你们看清楚，这天底下最大的真理，从来不是圣人书斋里的空谈，而是千万劳动者用双手开辟出的造化。”
此言甫落，岁月长河中凝聚的那股人族不屈意志，与顾青云眼底的薪火相融。
一番颠覆了数千年圣道成见的辩白，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百家主星的运行经纬之上。
儒家大日表面的黑斑大片崩解，法家黑星的棱角发出滞涩的颤鸣。
原本不可一世的诸圣残影，在客观现实的拷问面前，竟无一人能吐出半字驳斥。
青铜晷针发出一声沉闷的颤响，原本悬于顾青云头顶三尺之处的下斩之势，竟被这股磅礴的思想逼退了三丈。
先圣虚影消散，诸星陷入了死寂。
但那根长达万里的青铜晷针并未就此彻底收回。
虚空之中，万道星晷的意志，再度如潮水般笼罩了整个晷盘：
“言辞虽利，终是空论。”
“圣道立极，非口舌之争。若无规矩经纬之器，若无推演万物之法，尔所谓新道，不过是沙上筑塔，风吹即散。”
天音浩大，直指本质。
百家之所以能成为百家，不仅是因为他们提出了思想，更因为他们各自拥有严密的推演方法：儒家有《春秋》微言大义以断青史，法家有刑名度量之律以断案牍，兵家有庙算阴阳之策以定胜负。
若顾青云拿不出足以支撑一整个学派独立运转的方法论，那他口中的百工之道，便永远只能是依附于各家的末流手艺，根本没有资格在万道星晷上占据一席之地。
晷针再次发出沉重的齿轮咬合之声，毁灭的暗青色雷光在针尖缓缓凝聚。
“想要规矩算度？”
顾青云闻言，眼底的冷意退去。
他收起圣道玉毫，右臂大袖当风一抖。
哗啦啦。
一阵清脆如金玉交击的碰撞声响彻星海。
整整两千多个在无字碑林中亲手煅烧而成的暗红色陶活字，呼啸着自他的袖袍中飞出，如同一场逆冲九天的流星雨，悬浮在了青铜晷盘的四周。
那些泥模之上，刻着一个个反向的字迹，古朴，粗粝，带着泥土最本真的烟火气。
“世人皆道文字可以载道。”
顾青云凌空盘膝而坐，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出一道笔直的紫金线条：
“却不知在这浩瀚宇宙之中，有一门学问，不借笔墨，不假辞藻，却能穷尽万物之理，描摹天地之形。”
“那便是——算度。”
话音落下，顾青云双眸微合，文宫之内，才气如同一座沉睡万载的火山。
他并指如刀，以自身本源的浩然正气为墨，在那平整如镜的青铜晷盘之上，切出了一条横贯东西的赤金直线。
随后，一条纵贯南北的垂直之线破空而生。
横为纬，纵为经。
以他自身立足之处为原点，整座大若星域的青铜晷盘，在顷刻间被划分成了无数个大小完全均等的微观方格。
原本紊乱无章的时间与重力波动，落入了这些精密网格，竟仿佛被无形的尺子锁住，变得规整而清晰。
“夫算者，天地之枢机。”
顾青云双手翻飞，如同一位正在纺织周天星斗的织工。悬浮在他身侧的两千多个陶活字，受到数理规则的牵引，开始按照某种玄奥至极的轨迹，飞速落入各个坐标网格之中。
在漫天百家主星的注视下，那些星宿意志最初只当他是在搬弄账房先生的盘算微末，殊不知，这青衫青年即将落下的，是足以动摇整座文脉根基的立国之典。
世人皆知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早在文道初辟的上古洪荒，孔圣亲自传授门徒，便将数与礼乐并列于先贤案头。
伏羲画卦以窥象数之变，周公问难商高以明天地圆方，无数则不可测星历，无数则不可分疆域。在先秦诸子的黄金盛世，算度之道本就是通天彻地的显圣六艺之一，是君子修身齐家的立世根基。
然而，随着后世理学盛行，门户之见日深。那些习惯于坐而论道的大儒们，因数理容不得半点主观附会与道德粉饰，便渐渐将这门学问排挤出科举经筵之列，冠以刀笔末技的贬称，束之高阁，任其在尘封中枯萎。
他们忘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宫阙城郭、水渠粮仓，乃至文庙前悬挂的每一口铜钟尺度，皆脱胎于这一脉断代的算经。
顾青云今日要写下的，正是这门失落六艺中的至高经典——
《九章算术》。
在华夏古老而璀璨的历史中，此书被奉为算经之首，位列算经十书之巅峰，其地位不亚于诗家之《诗经》、儒门之《论语》。
它成书于两汉，集三代秦汉之大成，是整个人族从原始懵懂走向精细度量的里程碑式巨典。
整部典籍共分九卷，收录二百四十六个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算题。
从丈量田亩到转运漕粮，从工程筑城到按比例分摊赋税，从勾股测距到开方求解……
它是真正的帝王治世之算，亦是苍生安居之规。
这本典籍不仅是一部算书，更是一柄斩断空谈的利刃，要为天下的数艺正名，将这尊被遗弃千年的六艺神只，重新请回万道星晷的正堂。
顾青云目光如炬，双手在虚空之中猛然合拢，指尖震颤之间，数十个陶字裹挟着无尽的数理道韵落位。
“《九章算术》第一，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