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调集戒律院执事的加急手令,盖的是他教务司的大印;那默许秦伯庸携法印前往顾家捉人的手谕,是他亲笔所书!
秦伯庸不是傻子,南宋秦家更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一旦他孔成礼临阵倒戈,秦伯庸在自知必死的情况下,定然会如疯狗般反咬一口,将两人私下瓜分天工图纸、暗中迎合大魏的所有密谋全数公之于众!
到那时,他不仅保不住清誉,更会被文庙除名,沦为万代唾弃的伪儒!
更何况……
孔成礼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缓缓抬起,扫过大殿两侧那黑压压的坐席。
大汉与北燕的大儒确实被惊退了,神色间满是疑虑与不豫;但在这座大殿之内,南宋理学门阀的宿老、大魏驻鲁的暗桩、以及八大名门中死守陈规的保守派大儒与大学士,依然占据了整整半数以上!
他们的神情虽有惊慌,但眼底深处,对新学的敌视,对顾青云打碎阶层垄断的恐惧,与他孔成礼别无二致!
这是一股盘踞在人族文脉上数百年的庞大山头。只要这股势力不倒,他孔成礼在大义的层面上,就依然是扞卫圣道纲纪的中流砥柱!
而最让孔成礼心头那一抹侥幸疯狂滋长的,是头顶那片漆黑如墨的天穹。
他透过文华殿开裂的殿顶,望向那高悬在黑日与血月之下的万里青铜天晷。
天晷虽降,神针虽定。
可众圣殿,自始至终未曾降下一道斥责他的法旨!
若是半圣当真动怒,认为他孔成礼今日有罪,早有一道圣道雷霆将他劈碎在太师椅上,何至于任由这公堂僵持至今?!
“半圣亦在权衡……半圣亦未曾认定老夫有错!”
孔成礼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犹如狂徒般的嘶吼。
在他看来,这恐怖的天晷异象,绝不可能是一个已死的新科进士引动的。
众圣殿的沉默,在此时此刻,成了他孤注一掷的最大底气!
“孔成礼!你还在犹疑什么?!”
就在此时,跌坐在公案石阶下的秦伯庸,仿佛察觉到了孔成礼内心的摇摆。
秦伯庸咳着黑血,用那只仅剩白骨的断掌死死扒住公案的边缘,深陷的眼窝里流淌着怨毒而疯狂的火焰,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威胁:
“你以为你现在退缩,大楚就会放过你?!顾天恒手中的半圣剑就会饶了你?!”
“大印上有你的字!公文上有你的血!你我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秦伯庸猛地抬头,面向满殿的保守派诸儒,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诸位南宋的同道!大魏的盟友!你们还看不明白吗?!”
“顾天恒这是要借着顾青云那狂徒的虚名,行那武夫乱政的逆举!”
“今日他们敢提着长剑冲入文华殿,明日大楚的铁甲舰就敢开进曲阜城,将我们供奉了千年的道统砸个稀巴烂!”
“孔副院长是在替天下名门守规矩!你们难道要坐视圣院的体统,被几个黄口小儿和边野蛮族踩在脚下蹂躏吗?!”
秦伯庸这番泣血般的尖叫,如同一柄生锈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保守派大儒胸口。
大殿左侧,一名身着深紫儒袍、头戴高方巾的南宋老牌大儒霍然拍案而起!
此人乃是临安书院的掌院大儒赵守愚,其门下子弟多在南宋身居要职,向来将顾青云的《千字文》视作动摇世家根基的眼中钉。
“秦大儒所言极是!!”
赵守愚大步跨出坐席,一身大学士的浩然才气轰然爆发,化作一道青色光幕,遥遥挡在秦伯庸身前,指着顾天恒厉声喝道:
“顾天恒!青雀女官!休要在文华殿上混淆视听!”
“老夫不管这其中有何细微枝节,大楚士子目无尊长、公然在圣殿之上咆哮公堂、毁弃圣贤经简,乃是满殿诸公亲眼所见!”
“即便秦大儒执法偶有偏颇,亦当由圣院戒律院闭门裁决!尔等擅提半圣佩剑强闯中枢,这等行径,与那攻城略地的反贼有何分别?!”
“不错!”
大魏使团席位上,一名身披玄黑朝服的随团大学士亦在此刻森然冷笑,站起身来遥相呼应:
“孔副院长乃众圣殿钦定的教务之宗!文华殿的法度,岂容大齐与大楚三言两语的恫吓便随意践踏?!”
“大齐若敢出兵青州,我大魏北境五十万铁骑必当挥师南下!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我大魏的长枪硬!”
“轰!轰!轰!”
随着赵守愚与大魏使团的表态,大殿之内,足有二十余位出身名门世家的大儒与大学士同时催动才气,一座座厚重的才气光幕拔地而起,将摇摇欲坠的公堂再次稳固了下来。
阵营分明,杀意再起!
那些原本心生退意的大汉、北燕中立大儒见状,纷纷叹息着闭上双目,再次将身形隐入阴影之中,不愿卷入这场即将爆发的浩劫。
阶梯之上。
孔成礼底气回来了。
他没有退路了。
唯有将大楚这三个逆骨碾死在公堂之上,将顾家的反叛坐实,他才能在这场天翻地覆的乱局中,保住属于他孔成礼的万世基业!
“肃静!!”
孔成礼面容森冷,手中的惊堂木再度高高扬起,重重拍落!
“砰!!”
这一击,调动了大殿内数十位保守派大儒的联合才气,声浪如天崩地裂,生生将顾天恒那柄半圣佩剑散发的煞气逼退了三尺!
孔成礼居高临下,居傲地俯视着阶下的顾天恒与青雀:
“顾天恒!尔身为顾氏家主,不思训诫子侄,反倒聚众持刃硬闯文华圣殿,毁坏公堂大门,已犯下滔天之大不敬重罪!”
“老夫念在顾氏先祖于两界山有流血之功,暂不夺你文位!”
孔成礼枯瘦的手指猛然指向身后的内殿大阵枢纽,声音森寒刺骨:
“但今日这公堂,乃天下公理所在!”
“传老夫副院长令:即刻开启文华殿锁气禁心大阵!将整座大殿内外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出半步!”
“在此大阵之下,任尔有半圣神兵,亦休想调动外界半缕天地才气!”
孔成礼缓缓转向血泊中的徐子谦三人:
“待老夫将这三个逆党的口供审明画押,明正典刑之后……自会亲自开启山门,向众圣殿请罪领罚!”
“谁若敢再行阻拦……”
“格杀勿论!!”
“嗡——!!”
随着孔成礼撕破脸皮的狂暴咆哮,整座文华殿那残破的大理石地面之下,数以万计道赤黑色的古老阵纹疯狂点亮!
锁气禁心大阵!
这是一座专用来镇压大儒级暴乱的终极杀阵!
大阵亮起的刹那,大殿内所有的天地才气流转在弹指间被强行抽离一空。
顾天恒手中的半圣破阵剑猛然一黯,剑身上的龙吟化作了沉闷的滞涩;青雀麾下的三十名影凤卫更是身形一晃,步伐沉重如负万钧!
“老狗!你敢算计我们?!”顾天恒虎目圆睁,嘴角溢出黑血。
“哈哈哈哈!顾天恒,在这座大阵里,老夫就是天!”
阶下的秦伯庸倚仗着大阵的压制,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眼中布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他用那只未伤的左手,缓缓自袖中抽出了另一柄漆黑的短刃,一步步朝着动弹不得的燕知秋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