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大江北岸,万里之外的大魏国都,许昌。
高耸入云的铜雀台顶层。
曹操一身玄黑狐裘,倚靠在冰冷的青铜栏杆旁。他原本手中端着的那杯青梅煮酒,不知在何时早已洒了大半,酒液顺着他的指节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细长眸子,凝固在苍穹正中的紫金星辰之上。
狂风吹拂着这位乱世枭雄垂落的胡须,在他身后,荀彧、郭嘉等一众大魏顶尖谋士肃立如雕塑,大殿内落针可闻。
与凡俗儒生的盲目惊疑截然不同,曹操乃是真正踩着尸山血海的绝顶雄主。
在看清那颗新星散发出的才气,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他的脊梁骨缓缓爬满了全身。
他缓缓放下空了的酒樽,转头看向身后一言不发的郭嘉,语气阴冷如刀:
“奉孝,你看到了吗?”
“若此道当真被大楚握在手中,若凡人皆能凭借此道制造出不用牛马驱使的铁甲、千步之外洞穿护体才气的重炮……我大魏那引以为傲的五十万屯田大军,我大魏苦心经营的骑射重阵,在他们面前,与土鸡瓦狗何异?!”
郭嘉面色苍白,轻咳了一声,掩在袖中的手掌微微发抖,低声道:
“主公明鉴……此道若成,人族千百年来依赖世家名门的规矩,将被撕得粉碎。那大楚顾青云……当真未死在书山之中吗?”
曹操没有答话。
他猛地转过身,大袖翻卷,眼中掠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暴戾:
“查!动用黑冰台在鲁国的所有死士,不惜一切代价,给孤查清楚!”
“若此星当真与顾青云有关……”
曹操的声音沉入谷底,杀意凛冽如霜:
“传令许昌所有大儒、工匠,即刻停止手头一切事务,全力推演天穹星辉中的机栝结构!大楚能造的,我大魏亦要造!大楚敢开的大道,我大魏……便要抢先踏过去!!”
众圣殿内,六大半圣法相周身的圣光刺目得宛若六轮烈日。
“第四显学……工圣天曜。”
法圣韩非负手而立,身前由纯粹规矩凝聚而成的律法天平,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向着星空倾斜了整整三寸。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这方至高殿堂内隆隆回荡:“不归儒,不附法,不依兵。以算度为骨,以百工为肉,以薪火为魂……这孩子,生生在这万道星晷之上,给全天下的凡人匠役,凿出了一尊位同我等的永恒神座。”
兵家半圣按剑而立,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狂喜与灼热:“好一个工圣天曜!若我两界山百万将士皆能配上此道所化的战车利炮,何愁北境妖蛮不灭?!孔兄,尔等儒门自古将百工视作微末,如今这一记耳光,抽得可还清脆?!”
话音未落,在大殿最偏远晦暗的一方石座之上,一道虚幻飘渺的苍老法相,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是工家半圣。
这位自上古墨池血战之后便文宫残破的老者,千百年来始终沉默如同一尊生满铜绿的古拙木雕。
在以往诸圣议事之时,工家法座总是最黯淡无光的那一个。
而在此刻,当那道横贯太虚的紫金工道星柱照彻大殿之时,笼罩在老者法相周身千百年的死寂与暮气,如沸水泼雪般消融殆尽。
细密清脆的机括咬合之声自他体内轰然激荡。
原本布满裂痕的虚幻身躯之上,无数道斑驳的青铜锈迹寸寸剥落,重新绽放出璀璨夺目的赤金华彩。
“天工人其代之……开物成务……”
老者缓缓抬起头,仰望着苍穹之上那颗天曜,声音沙哑哽咽:
“千百年来……我工门子弟辟顽矿、引地火、斩荆棘、筑坚城,流尽了血汗,受尽了世家轻慢,却始终只能困于一家一姓之私器,沦为旁门附庸……”
“今日……终有一人,以天地数理为经纬,以苍生饱暖为宏纲,替我天下亿万匠役,立起了这根顶天立地的脊梁!”
“顾青云……老夫代古往今来所有埋骨炉火旁的无名工匠,谢你立道之恩!!”
端坐于最上首的文宗半圣,静静凝视着苍穹上那道贯穿星海的紫金光柱,良久,老者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释怀与决断。
“老夫说过,玉不琢,不成器。”
文宗半圣拂袖而起,语气中唯有对人族文脉新生的肃穆:
“但如今,良玉已成擎天之柱。而那公堂之上的一众顽石,却还在用那破损的规矩,妄图砸碎我人族的未来。”
老者抬起枯瘦的手臂,对着圣院后山一座终年被九重锁链封印的古老洞府,遥遥一指。
一道蕴含着至高文宗圣念的金光破空而去,穿透了三十载未曾开启的重重禁制,径直没入那深邃的幽闭死关之中:
“郑院长,三十年大梦,该醒了。”
“去文华殿,为我人族……重定乾坤。”
……
“轰隆隆!!”
后山绝壁,尘封了整整三十年的一道万斤断龙石,在圣念落下的刹那,轰然向两侧崩碎!
狂暴的气浪如巨龙出渊,一名身披粗布麻衣、须发皆白却面如婴儿的老者,自洞府废墟中负手迈步而出。
圣院正院长,经学集大成者——郑玄!
自经义裂以来,唯此老以实事求是之胆魄,打破宗派壁垒,兼采群言,为《易》《诗》《书》《三礼》一一立注,开创出天下无二宗的郑学宏篇。
读书人自大学士跨入大儒,向来是隔断龙门的天堑之隘。
寻常博学名宿,即便一步步走完大学士的格物、致知、诚意,熬至“正心”之境圆满,文宫四方文台铸就,云纹严整,才气充盈如无边云海,可若无属于自己的圣道感悟,若未能契合人族大势,终究只能抱憾终老。
盖因大学士修的是自身文思,而大儒承载的,乃是《大学》所载的“修齐治平”之道。若无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功业引动天地共鸣,纵使才气再盛,也绝难跨过圣道天考。
而当年的郑玄,正是以一介布衣之身,耗尽半生心血遍注群经,融通两汉数百年门户宿怨,立下了庇佑整个人族学统的万古立言奇功!大注落成之日,文曲星浩荡异动,天地降下浩瀚功德,其文宫内厚积如云海的才气在刹那间产生质变,化作一轮悬照万古的长空明月,以无瑕文台承载天地大义,昂然迈入大儒之尊!
其后数十载,老者执掌天下文枢,历“修身”、“齐家”,以实学“治国”,早便将大儒之境的“平天下”修至圆满通透。
而这三十载死关枯坐,老院长所图谋者,正是要跨越大儒前四境之积累,叩响大儒第五境,亦是巅峰的“文宗”之门!
大儒入文宗,言出即可行微言大义,吐息便能化圣言大术,一身经学通神化境,距离那高悬于众圣殿内的半圣位阶,便仅仅只剩这最后的一纸之隔。
后世凡开蒙治经之士,莫不拜伏其席前,共尊其为郑公。
郑玄没有理会周遭崩碎的乱石,他深邃得宛若秋水长潭般的苍老眼眸,穿透了重重云海,径直望向了正午天穹之上的那颗工圣天曜。
老者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继而化作了无尽的震撼。
他那双常年握笔而生满厚茧的枯瘦手掌,在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抚须长叹:
“善……大善!”
“老朽枯坐死关三十载,翻遍三代遗文,苦思人族文脉因何而滞、诸生思想因何而僵……今日见此新星,方知病根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