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了数十年的浊气，声音苍茫而浑厚：
“昔年先圣立六艺，数居其一，工随其后。礼乐本依实器而存，道德本仗民生而立。后世不肖子孙，弃数艺如敝履，逐虚文若狂澜，将大道阉割为门户私计。今日这少年人……是以数理为经纬，以百工为血肉，把先圣当年被抛弃的那半部真理给捡了回来。”
“郑公！您总算出山了！”
虚空震荡，一道手持黑木手杖的老者破空而至，正是孔氏藏书楼的孔六爷孔德成。
孔德成见到郑玄出关，原本布满阴霾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激动的亮色，但紧接着，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便沉了下来：
“郑公！您若是再不出关，这曲阜圣城的天，就要被那帮数典忘祖的畜生给捅漏了！”
孔德成深吸了一口气：
“您闭关这三十年，教务大权尽落于孔成礼之手。那孽障心术不正，借着大考之机，勾结南宋理学门阀与大魏细作，如今竟借口书山闭合，将大楚连中六元的状元郎定为身死逆党！不仅如此，他们此刻正手持半圣法印，将顾青云的三位同袍锁拿在文华殿上，要动用私刑强行废黜文宫、屈打成招！老夫方才去阻拦，他们竟然连公堂大门都用锁灵禁绝大阵给焊死了！！”
听到这番话，郑玄那张宛若婴儿般红润的面庞上，温和之色在顷刻间退得一干二净。
老院长眼帘微垂，那一双原本清澈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令周遭虚空都为之冻结的沉重威严：
“以莫须有之罪，构陷开辟新道之国士？用老夫当年亲手刻下的周礼大阵，去残害从书山里走出来的青年俊杰？”
郑玄拂平麻衣袖口，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半点火气，却带着一股压塌万古群山的分量：
“孔成礼……他是觉得老夫埋进棺材里了，还是觉得老夫手里这柄量度天下的经学戒尺，已经斩不动他们这帮蠹虫的脖颈了？”
“走。老夫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圣院的公堂，何时成了世家草菅人命的私家刑房。”
郑玄迈出一步，脚下便生出一缕看似微弱的清风。清风裹挟着孔德成，两道身影在弹指之间撕裂重重空间断层，径直穿过内院层层殿宇，落在了文华殿外围的偏殿回廊之上。
二人尚未接近正殿的白玉石阶，一阵急促凌乱的跺脚声与暴跳如雷的痛骂，便顺着冷雨穿堂风，清晰地灌入了二人的耳廓。
“荒唐！简直是斯文扫地，丧心病狂！！”
“这帮瞎了眼的蠢才！天上的新星都快把他们的狗眼给晃瞎了，他们竟然还敢在大殿里动用私刑？！”
回廊拐角处，一名身穿正二品大儒法袍的老者，此刻连头顶的高冠都跑歪了，雪白的胡须气得根根炸立。
他双手拿着一大叠厚厚的宣纸印版，宛如一头被夺了幼崽的老狂狮，正围着一根朱漆大柱急得团团乱转，脚底下的青砖都被他踏出了一道深印。
正是文华阁阁主颜之推！
在颜之推的身后，黑压压地挤着三十多名满头大汗的翰林编辑与画师。这些人有的怀抱着刚刚铭刻完成的留影阵盘，有的提着散发着焦糊气息的加急墨斗，一个个面色发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
文华殿内，杀机正浓。
赤黑色的锁灵杀火在地底狂暴奔涌，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锁灵魔龙。
孔成礼面容扭曲，秦伯庸手持短刃神情疯魔。
“轰！！”
文华殿那早已开裂的百丈殿顶，毫无征兆地被一道自九天垂落的紫金色星柱正面贯穿！
殿顶的青铜梁木在那道星光的照耀下，竟然自发退避，化作了一片纯澈透明的星空光窗。
而那颗在苍穹之上降临的“工圣天曜”，其蕴含的伟力，如水银泻地般直直倾泻在公堂的正中央！
“嗡……”
正在扑向三人的赤黑色锁灵魔龙，在被这缕星光照射到的弹指之间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锁灵禁绝大阵的底层逻辑，本是依附于旧有的百家圣道而运转。
而此刻，天地间凭空多出了一颗位同儒、法、兵的第四大显学主星，圣道法则在瞬息间被重塑！
那头狰狞的火龙在距离裴元额前一寸之处，身躯剧烈僵死，伴随着一声不甘的悲鸣，化作漫天黑烟溃散于风中。
“噗！”
大阵中枢受挫，孔成礼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三步，一口大儒精血喷洒在公案之上。
秦伯庸更是被那股威严反震得倒飞出数丈，后背狠狠砸在梁柱上，发出骨裂的闷响。
“那是……什么星辰？！”
高阶坐席上，数十名原本默许孔成礼动手的保守派大儒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他们看着殿顶漏下的紫金星光，感受着体内文宫那不由自主的狂乱跳荡，脑海中一片空白。
“白日见新星……百家之外起显学？！”
临安书院的赵守愚面无血色，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这世间……怎可能平白多出一尊位同儒门的主星？！”
血泊之中，徐子谦抹了一把糊住双眼的血沫。
他感受着头顶那股熟悉到了骨髓深处的机械律动与造物道韵，突然放声大笑，眼泪与血水混在一处，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哈哈哈哈！孔老儿！秦老狗！”
徐子谦指着天穹之上的那颗新星，舌绽春雷，痛快淋漓地狂吼：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燕知秋紧紧抱着怀中那卷染血的竹简，泪流满面，喃喃自语：“新道立，旧秩序崩……青史当为此夜开新卷。”
“一派胡言！！！”
跌坐在地上的秦伯庸披头散发，整个人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魔。
他知道，一旦承认那颗星辰与顾青云有关，一旦承认第四显学出世，他今日在公堂上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谋害人族开道先贤的滔天重罪！
“这是幻术！这是妖魔扰乱圣院的障眼法！！”
秦伯庸手脚并用地爬向孔成礼，双眼充血，嘶声尖叫：“副院长！不可信！绝不能信！顾青云早已文宫尽碎，这绝不是他的手段！”
孔成礼站在案后，枯瘦的面庞灰败如死灰。
身为教务副院长，他比秦伯庸更清楚那道星光所蕴含的位格。那是能够改写十二国运程的无上显学。他很清楚，天穹之上那个人一旦走出书山，回到现世，其身份便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新科进士，而是一尊活着的一代宗师！
甚至连众圣殿里的半圣，见了他都要以同道之礼相待！
到了那时，他孔成礼的下场，只会比秦伯庸更惨十倍！
“杀……”
孔成礼眼中掠过一丝凶芒。
“趁新星初立、其人未归……先斩断他在人间的羽翼！！”
孔成礼不顾文宫受损，双手猛然按向那方残存的阵法中枢，厉声暴喝：“执事何在？！南宋诸儒听令！随老夫引动大殿护道神雷，将这三个逆党就地处决！！”
“谁敢动他们！！”顾天恒横剑在前，须发皆张。
双方的残存力量再次紧绷到了崩断的边缘！
就在那护道神雷即将在大殿穹顶凝聚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澈如寒冰碎裂的琵琶烈音，毫无征兆地在文华殿后方的虚空屏风深处骤然炸响！
“铮——！！”
在回荡的须臾间，大殿内流转的杂乱才气，仿佛被一只冰冷素白的手掌强行抚平。
“此时无声……胜有声。”
幽冷空灵的诗号自阴影中漫过。
文华殿那残破的大门后方，整座虚空屏风破碎！
“砰！砰！砰！”
沉闷的巨响接连炸开，三口长达两丈的玄铁巨箱，被数十名黑甲死士自后殿猛然掷出，重重砸在大殿正中央的大理石坪上，将地面砸出了数道龟裂的大坑！
一道白衣胜雪的高挑身影，怀抱一柄通体流转着雷光与血丝的古拙琵琶，足踏虚空，如一道寒霜惊鸿，自殿外飘然而入。
沈落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