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高台正中，郑玄始终未曾出声制止这满殿的纷扰。
老院长只是静静地垂坐着，目光冷澈如秋水，任由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儒将心底的门户私计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之下。
直到阶下的争执渐趋平息，郑玄才缓缓掀起眼帘。
老院长的面容古拙平整，唇角隐隐泛起一抹近乎悲悯的自嘲：
“孔氏的颜面？宗族的体统？”
听到这番搬出祖宗招牌的嘶吼，郑玄不仅没有动怒，反倒缓缓合上了双眸。
老院长轻轻叹了一口气。
“孔成礼，你读了一辈子的先贤典籍，到头来，竟只记住了自己姓孔么。”
郑玄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卷古拙沉重的残卷简册。
那简册陈旧不堪，削竹为简的竹面因岁月抚挲，已泛出如沉铁般的深黑古色，穿连竹简的韦编皮绳亦磨损断续，边缘处还残留着被火燎水浸过的斑驳焦痕。
可当它在公案上徐徐展开时，整座文华殿那原本激荡不休的才气，竟然在刹那间陷入了一种宛若朝圣般的宁静。
简册展平的顷刻间，一股混杂着两千年前陈蔡之野的苦草微涩，杏坛古树的沉敛木香，以及上古车舆碾过泥泞风雨的苍凉尘烟之息，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公堂的每一寸角落。
大殿之中，数百位大儒与大学士文宫深处的本命经典，齐齐发出了宛若游子得见慈母般的温和共鸣。
原本悬在顾天恒掌中的半圣破阵剑，剑吟之声悄然隐去，如凡铁归鞘般敛尽了全部锋芒；公案旁那方静置的半圣法印，更是自发褪去了所有的青金神华，规规矩矩地垂伏在案几之侧，如同一位垂髫稚子，屏息静气地立于严师榻前。
在这卷残破斑驳的竹木简册面前，世间一切由后世半圣、大儒所立下的规矩与法宝，皆成了微不足道的末节枝叶。
因为这是根，这是源。
这是人族自蒙昧荒蛮中挣扎走出，点燃第一缕道德火种的源头圣典。
自此卷问世，人族方知何为“仁者爱人”，方明何为“克己复礼”，方懂天地之间除了弱肉强食的蛮荒丛林，尚有一种名为君子的风骨与脊梁。
十二国千百年来所有的经史子集、律法科举，乃至后世读书人抵御妖蛮侵吞时所依仗的全部浩然文胆，其最初的萌芽与骨血，皆尽数脱胎于这沉沉尺许的竹木韦编之中。
恍惚之中，满堂诸儒的灵台识海之内，仿佛听闻了先师那辆简陋的木轮牛车在列国风雨中辘辘前行的沉重车辙声，看到了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却不改其乐的素白背影，看到了子路结缨而死，子贡周旋列邦的千古风姿。
那削简之上，一行行记下的古拙文字，没有半点后世帝王门阀所强加的森严枷锁，字里行间所流淌的，唯有人族先祖在血与火的长夜乱世中，以性命相托，欲为万世苍生寻出一条生路的悲悯。
那是孔圣当年随身周游列国时，由七十二贤人亲手记录的《论语》手迹孤本！
整座圣院之中，唯有历代正院长，方有资格世代守候这卷人族初火。
郑玄修长如枯木的手指，轻轻按在其中一行古拙的字迹之上，声音平缓：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当年至圣先师行走天下，席不暇暖，惶惶如丧家之犬，所图者，不过是给这蛮荒初开的人间，立下一套明是非、辨善恶的德行与法度。先圣何时教过你，用他老人家的姓氏，来当作你横行无忌的免死金牌？！”
郑玄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两柄出鞘的绝世古剑，直直刺入孔成礼那惊恐闪躲的瞳孔深处：
“文圣当年定下世家共治，本意是教你们这些诗书传家的巨阀，以身作则，代天宣化，做这天下寒士的表率与脊梁！”
“可你呢？！”
郑玄霍然站起身，一身麻庞大深邃的大儒文宗威压如太古神岳般压下：
“你把持教务三十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大考的榜单，成了你孔氏私相授受的人情薄；那圣院的藏经，成了你防备寒门开智的私家库！”
“顾青云作《千字文》《三字经》，让稚童能识字，让天下的穷苦娃儿能明理！这是真正的开万民之智，这是先圣当年想做而未能尽全的大功业！！”
“而你孔成礼，身为圣人之后，不仅不思赞叹护持，反而因其动摇了你门阀对经典的垄断特权，因其刺破了你们高高在上的虚伪面具，便如疯狗般勾结宵小，欲将这人族的火种扼杀在摇篮之中！！”
老院长的声音陡然拔高，舌绽春雷，震得整座大殿的金瓦剧烈翻飞：
“欺师灭祖，莫过于此！祸国殃民，莫甚于斯！！”
“你若是真在乎你孔氏的体统，今日，老夫便替你那九泉之下的先祖，好好正一正这孔门的门风！！”
孔成礼被这番劈头盖脸的痛斥震得文宫剧颤，一口逆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萎靡在地，眼中仅存的那点依仗，在《论语》真迹面前被抽打得荡然无存。
他知道，郑玄动了真格。
这位活了近两百岁的经学巨擘，根本不在乎什么世家规则，在他眼里，唯有这天下的大道与公理！
“孔成礼。”
郑玄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周身的威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如泥的老者，宣读了对这位教务副院长的最终判决：
“依圣院《教务律》之制：”
“即刻剥夺尔圣院教务副院长之职，收回大儒戒木，除名内院主讲之席！”
郑玄右手虚空一招，孔成礼腰间的青玉古牌，以及公案旁摆放的那方大儒戒木，在悲鸣声中自发飞起，稳稳落入了郑玄的袖袍之内。
孔成礼面如金纸，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念尔未曾直接参与走私重弩之实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郑玄合拢简册，语气漠然如古井冰泉：
“着令两名黑甲执法使，即刻将其押往城外孔氏祖陵！自今日起，每日卯时入园，清扫先贤墓道，拔除杂草，日暮抄写《论语》百遍以洗心性！”
“未满十载，无圣院三堂会审法旨，若敢擅出陵门半步——”
郑玄双目微合，吐出最后一道冷彻骨髓的法谕：
“立斩不赦！”
“去吧。”
随着老院长拂袖一挥，两名执法使踏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面容呆滞的孔成礼，在无数双冷眼注视之下，拖出了满是狼藉的文华大殿。
大殿之内，再次落针可闻。
盘踞在圣院高层数十年之久的两尊保守派，在郑玄出关的短短半个时辰之内，被以不可思议的雷霆手段，尽数连根拔起！
公堂之下，那刺鼻的血腥之气依然残留。
但在那两扇洞开的青铜门外，晨风拂过，漫天洒落的紫金星芒，却已然将那阴暗潮湿的长阶，照耀得一片澄澈光明。
老院长的目光缓缓转过，穿过大殿中央那散落一地的兵刃与碎屑，落在了血泊中昂首不跪的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