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成礼两只枯瘦的手抓着自己的宽袍大袖。
他看着地上那条拖出的长长血痕,又看着那碎成石粉的青玉文尺残渣,牙关忍不住剧烈地上下打战。
恐惧。
一种自他出生在曲阜孔氏以来,从未体验过的灭顶恐惧,正如无数条阴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脚踝往头顶疯狂攀爬。
郑玄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便废掉了一位手持法印的巅峰大儒,甚至将其发配到了绝无生还可能的两界山死营!
那他呢?
他这柄为了世家私利,纵容、包庇、乃至亲手开启大阵意图灭口的教务副院长,下场又当如何?!
“嗒,嗒。”
公案之后,郑玄那干瘪的食指,再次轻轻叩响了那块大儒戒木。
这沉闷的声响落入孔成礼的耳中,无异于阎罗殿前的催命鼓点。
“孔成礼。”
郑玄转过头,面庞上看不出半分喜怒神色。
老院长的声音甚至称得上平和,但在那平和之下,却蕴含着一股能够压塌万古人伦的沉重威严:
“该你了。”
噗通!
孔成礼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股如山岳崩塌般的心理重压。
这位执掌天下学子大考评定数十年之久的教务主官,竟当着满殿诸国使臣与门阀宿儒的面,毫无尊严地顺着台阶滑跪而下,重重地伏倒在郑玄的桌案之前!
“郑公!晚辈……晚辈知罪!晚辈冤枉啊!!”
孔成礼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额头狠狠撞在青石地砖上,发出砰砰的脆响:
“晚辈受了那秦伯庸与大魏奸细的蒙蔽!是秦伯庸拿着密信来见我,言之凿凿说大楚学子涉嫌大考作弊、暗通妖神教……晚辈身为教务副院长,主理考律,职责所在,这才……这才被贼人当了枪使啊!”
“晚辈虽有失察之过,虽有急躁专擅之失,但晚辈对圣院的大道、对人族的文脉,绝无半点背叛之心啊!”
孔成礼猛然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沟壑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破釜沉舟般的急迫。
他知道寻常的推脱救不了自己的命,他必须抛出自己最后的护身符,抛出那张整个天下无人敢轻易撕碎的底牌!
“郑公!晚辈乃是曲阜孔氏本宗嫡脉!长房行三!”
孔成礼急促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珠子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指着正殿上方那座历代先圣的巍峨匾额:
“当年至圣先师定下礼法,文圣更是说过世家共治,宗族辅之!”
“圣院可以惩戒寻常大儒,但对于宗圣本家嫡脉,自古皆有优容之例!这是维系十二国宗族稳固的基石啊!晚辈纵有千般不是,亦该由曲阜孔氏开宗祠、请家法来议定,岂能由外刑……岂能在诸国蛮夷面前,落了我孔氏千年的体统与颜面?!”
公堂两侧,原本被震慑的中立席位上,几名来自鲁国本土的世家大儒闻言,眼神微微闪烁,隐隐有些意动。
千百年来,孔氏神圣不可侵犯,早已成了天下读书人心中默认的潜规则。
“孔副院长言虽偏激,但理……终究不无考量啊。”
鲁国一位出身孟氏支脉的老大儒眉头深锁,抚着胡须,低声与身旁同僚议论:
“千百年以降,圣院虽掌天下文衡,但处置孔氏本家嫡长,历来皆是由宗祠闭门请出家法,何曾当着十二国使臣与天下士子的面,在公堂之上公开定罪夺职?若开了这个先例,往后各大名门若是出了差池,是否亦可由外人随意褫夺体面?”
“正是此理。”
南宋席位上一名侥幸未被秦伯庸牵连的礼法学士连连附和,面露忧色:
“世家之所以为世家,便在于维系人伦纲纪、诗书传家。若连至圣先师的嫡脉都能被当场下狱问罪,天下那些寒门狂生岂非更加无法无天?长此以往,尊卑何在?上下何存?十二国的朝堂与学宫,必将生出大乱啊。”
“荒唐!简直是混账逻辑!”
大汉国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宿豁然侧首,浑浊的双目中怒火升腾,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番窃窃私语:
“方才他孔成礼擅开锁灵禁绝大阵、欲将人族立道功臣的同袍当堂灭口之时,何曾想过尊卑上下?!他拿着重枷锁死大楚三子琵琶骨之时,何曾顾念过圣院法度?!”
老宿重重一顿手中竹杖,声音冷厉如刀:
“天下百姓供奉孔氏,敬的是先圣开天辟地之功德,拜的是孔圣之教化,何曾敬过你们这等作威作福的寄生蠹虫?若因其姓孔便能凌驾于天地圣道之上,那这文庙里头供奉的至诚至正,岂非成了一纸笑柄?!”
“老大人此言差矣,大义虽重,但宗族大例亦不可轻废……”
“大例?残害忠良、包庇走私亦算大例?!”
低沉的争辩在大殿两侧剧烈撕扯。
有人惶恐于世家特权的动摇,有人愤慨于伪善特权的猖獗。
那数百道目光在高台与孔成礼身上来回逡巡,整个文华殿的空气仿佛凝成了一张紧绷的巨弓。
伏在冰冷石阶上的孔成礼,听着身后那些门阀宿儒隐隐传来的附和与争执,原本死灰般的眼底,竟悄然生出了一缕死灰复燃的侥幸。
在他看来,郑公纵然是经学泰斗,可治的终究是汉代《三礼》。
只要是治礼之人,便绝不可能彻底无视“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千年旧规,更不可能亲手砸碎孔氏宗族这面神圣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