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来自东齐的大儒深吸了一口气,宽大的儒袍随急促的才气剧烈翻卷,满是骇然:
“这是掀翻了先圣遗留的成规!莫非……顾侯爷当真在秘境深处触碰到了连我等都无法揣度的底层天地?”
大汉国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宿颤巍巍地拄紧竹杖:
“古籍残卷曾有只言片语的记载,唯有在秘境本源被重塑、天地得授新道之始,书山方会重聚虚空锚点,送立道之人踏出天门!”
“出来了……那位以凡人之躯开辟出第四显学的天工大宗师,当真要活着从死局里走出来了!!”
徐子谦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出数丈,张开双臂就要去迎那道熟悉的身影:
“师兄!我就知道你……”
话音戛然而止。
光门之内,走出来的并非青衫少年。
在十万道目光的屏息注视下,那旋转的纯白漩涡猛然向内收缩,化作了一片宛若实质的金纸。
天穹之上,工圣天曜洒下的紫金星辉与白玉柱的浩然正气交相辉映,在半空之中,缓缓勾勒出一行苍茫古拙的赤金大篆:
【新道已辟,文心自成,归于尘土。】
十二个大字,字字若金石雕琢,在虚空中静静悬浮了三息光景。
随后。
“啵。”
一声宛若气泡破裂的轻响。
赤金大字散作漫天流萤,那道刚刚重聚的光门漩涡,在顷刻间向内坍塌湮灭,整座白玉擎天柱恢复了灰白的死寂。
高台正中,空空如也。
唯余几缕清风,卷起地上的残碎尘埃。
“人……人呢?!”
徐子谦僵立在半空的手臂悬在风中,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狂喜在刹那间冻结成了无边的茫然:
“字留下了……文心成了……可我师兄人呢?!”
他发疯般冲上前去,双手在白玉柱之间的空气里疯狂抓捞,除了一掌虚无的寒风,什么也没有抓到。
裴元喉间一阵腥甜翻涌,脚下的石砖被碾出一道裂缝。
归于尘土。
这四个字,落在凡人眼里,何其残忍,何其绝望。
“难道……立道之后,文心自成之时,肉身终究被虚空法则磨成了飞灰,归于后土了么……”
人群之中,不少曾对新道寄予厚望的年轻士子,身躯摇晃,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低声啜泣起来。
卢尚书面色煞白,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险些站立不稳:“归于尘土……这究竟是何意?难道顾侯爷以凡人之躯开辟新道,终究被天地反噬了不成?!”
高台一侧,顾天恒长发拂乱,手中倒提的半圣破阵剑发出低沉压抑的轻颤,老家主虎目圆睁,粗重地喘着粗气。沈落雁怀抱泣血琵琶,素指按在紧绷的琴弦上,清冷的凤眸深处浮现出一丝旁人难察的思索。
她分明能感应到,本命法器与《琵琶行》原本之间的神魂牵引依旧浑厚磅礴,并未断绝,可眼前却为何见不到半片青衫衣角?
远处的观礼席前,各方顶尖天骄神色各异。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数名侥幸未被牵连的南宋理学门生与大魏残存细作,看着空空如也的平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劫后余生般的阴鸷低语:“纵使郑公破关翻案,纵使秦大儒落罪……若那狂徒自己扛不住天诛、尸骨无存,大楚这昙花一现的气运,终究还是要断在今日!”
广场边缘的喧嚣与悲惶尚未扩散,长廊深处,一阵不疾不徐的布履踏地声缓缓传来。
人群自发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
一身粗布麻衣的郑玄负手而行,孔六爷手按黑木手杖随侍于左,颜之推怀急步跟在右侧。
老院长的身形看似寻常,但当他踏入这方广场的刹那,满场嘈杂的哭喊与惊叹,悄然平息了下去。
“郑公!!”
徐子谦猛地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倒在郑玄身前,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学生求您……您是当世大儒,您通晓天地经纬!我师兄他……他到底在哪?!”
郑玄停下脚步。
老院长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的年轻士子,长袖微抬,一股轻柔如云的清气将徐子谦从地面上托扶而起。
他缓缓扬起头颅,目光越过了高耸的汉白玉擎天柱。
老者眼帘半阖,掌指在袖袍深处轻叩数下,默运汉代大衍之数,去感应天地间那冥冥之中的文脉律动。
十万人的广场上,落针可闻。
良久。
郑玄那张宛若婴儿般平滑的面庞上,浮现出了一抹由衷的释怀与赞叹。
在他的浩瀚神思感知中,人族文脉的大江深处,属于顾青云的那盏心灯,非但未曾熄灭,反而在那颗星曜的照耀下,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磅礴炽烈。
此刻,那道气息极为平稳,正在千里之外的某一处山水之间,如初生婴儿般陷入了深沉香甜的长眠。
“归于尘土,非是身死道消。”
郑玄收回目光,声音平缓,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廓:
“立道星晷,神魂消耗甚巨。天地法则有灵,自会护佑功臣,将他送回了最初开蒙立志的本源之地。”
老院长看着满脸泪痕的徐子谦与裴元,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新圣归乡,龙潜于野。”
“肉身安然无恙,尔等不必在此惊惶啼哭,且各自好生修业,静候大楚国士还京便是。”
此言一出,广场四周顿时掀起了一阵如释重负的巨大欢呼!
经学泰斗亲口所断,绝无虚妄!
徐子谦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咧开嘴傻笑起来,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青石板上,浑身肥肉乱颤。裴元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眼底的冷厉化作了少见的温和,将插在地缝里的正刑尺稳稳收回。
而站在郑玄身侧的颜之推,更是激动得胡子乱抖,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一个龙潜于野!”
这位名震天下的《圣刊》主编,此刻眼眶发热,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在场众人之中,若论对那青衫少年的牵挂与了解,除了自幼相伴的徐子谦与裴元,恐怕便要数这位执掌文华阁数十载的老主编体悟得最深。
顾青云这一路自微末江州行至天下中枢的每一步脚印,几乎全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走出来的。
当年江州秋水文会之上,少年写下《竹石》硬刚当世大儒,是颜之推力排众议将其选入《圣刊》压轴;
曲阜圣城誓师大典,《望岳》引动玉磬长鸣,是颜之推在众圣殿前拍案叫绝;
两界山前以《登幽州台歌》镇杀大妖、郢都街巷以《陋室铭》震碎纨绔文心,当年为了加急赶印那一篇雄文,颜之推甚至光着双足在回廊上狂奔,宁肯撤下先贤赋作也要为少年刊发特刊;
乃至后来的《石灰吟》《琵琶行》,每一次名篇现世,皆是经由这位老人的手,传遍十二国的每一处学塾与边关军帐。
在朝堂权贵与守旧名宿眼中,顾青云是桀骜不驯的大楚狂徒,是动辄掀翻门阀利益的眼中钉;
但在颜之推心中,那个从泥泞安平县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出来的孩子,是人族文脉沉寂数百年后最纯澈的一柄开山古刃,更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引以为傲的文道火种。
听闻孔成礼宣判少年身死文消之时,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学宿险些急得当场呕血,甚至卷起袖子要拿祖传端砚去硬砸公堂大门。
如今亲耳听闻少年并未折损,他胸膛里那口憋屈了整整一日的浊气,终于痛快淋漓地吐了出来。
“颜主编。”郑玄侧首。
“老朽在!”颜之推肃容躬身。
郑玄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玉令符,递到了颜之推手中,神色转为冷峻与肃穆:
“持老夫法印,即刻以圣院最高律令,向天下十二国发布《圣院甲子通谕》。”
老院长目光如剑,扫过两侧那些面色惨白的魏国与南宋使臣,字字沉凝:
“其一,正式将工圣天曜定为人族儒、法、兵之外第四大独立显学,通令诸国官学设立工算分院,列入科举考选之列;”
“其二,册封大楚顾青云为第四显学奠基国士,享圣院大宗师礼遇;”
“其三,严厉谴责南宋临安书院与大魏世家暗通款曲、构陷栋梁之行。自今日起,凡有敢在境内私自毁损顾青云诗文注本、妄言构陷者,由圣院执法堂直接巡勘拿问,按律严惩不贷!”
“老朽遵命!!”
颜之推双手接过玉符,宛如接过了人族文脉新纪元的火种,转身带着三十名文华阁编修,大步流星地朝着天网通传阵台奔去。
半个时辰之后。
覆盖十二国的儒道天网主榜之上,一道由圣院正院长亲自署名的赤金通谕,如同一柄开天巨斧,立刻劈碎了所有的阴霾与流言!
曾经猖獗一时的世家水军,在白日新星与圣院铁律的双重碾压下,顷刻间烟消云散,各处书院与茶坊中,唯余下无数寒门学子扬眉吐气的击节长歌。
而在曲阜圣城沉浸在天翻地覆的震荡中时。
千里之外的高天流云之上。
那一团裹挟着青衫少年的纯白光茧,宛若一滴融入江河的晨露,悄然穿透了重重大州的地界屏障,循着冥冥之中那一缕最深沉的乡土眷恋,落向了江南水网的极深之处。
安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