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群臣散去。
浓重的御前金猊龙涎香在寂静的偏殿中缭绕,楚帝卸下了那柄杀气腾腾的天子宝剑,随手搁置在紫檀御案之上。
大殿正门紧闭,唯有新任礼部尚书宋知行奉旨留步,立于殿前。
楚帝换下威严沉重的十二旒冕冠,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原本冷硬如铁的面庞上,透出几分常人难见的欣慰与深思。
“知行,坐。”
楚帝指了指御案前的一方绣墩,语气已不再如朝堂之上那般帝威赫赫,反倒像是与相伴多年的挚友私语:
“方才大殿之上,朕将声势造得极大,可你应当清楚,此番你持节南下,绝非仅仅是为了摆一摆朝廷的仪仗。”
宋知行欠身落座,神色从容而肃穆:“陛下所虑,臣尽皆明了。青云此次在书山立道,引动苍穹异星横空,声势之大,早已远超我大楚一国之地界的容纳。”
楚帝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纯白玉简,轻轻推至宋知行面前。
玉简表面没有任何朝廷的官印符文,唯有一截极淡的古朴竹叶暗影在灵玉深处静静流转。
“这是曲阜文华阁今晨以绝密送入禁中的密信。”
楚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敲,眼神幽深如潭:
“是正院长郑玄亲笔所录,由文华阁主编颜之推加盖圣刊秘印。信中除了言明曲阜风波已定、秦孔伏法之外,老院长还托朕向青云私下问两句话。”
宋知行目光一凝,双手接过玉简,神识微扫,神情随之微变。
玉简之内,言辞极其简练,却重若千钧:
其一,少年于万道星晷之上力托巨岳,苍穹中天那颗改写周天星野的工圣天曜,究竟是否确系其一人以圣道薪火所铸?
其二,万道归一之时,其在星海深处所受天地馈赠,究竟铸成了何等品阶之文心?
这两句话,问得极重,亦问得极深。
“圣院这是既惊且喜,却又不得不慎。”
楚帝站起身,负手行至窗前,望着浩浩荡荡的大楚宫阙,缓缓说道:
“第四显学横空出世,整个人族文脉的格局已被撕开一角。圣院的大儒们需要知道,这柄足以颠覆十二国平衡的绝世神兵,其剑柄究竟是握在顾青云手中,还是仅仅承袭了某种上古残存的气运幻象。”
楚帝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宋知行身上:
“朕今日赐你天子尚方宝剑,命你节制江南十三州文武,准你动用半幅御辇仪仗。但朕要你记住,这不仅是问给圣院听的,更是问给我大楚未来的国运。”
“陛下放心。”
宋知行手握玉简,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清瘦的脊梁挺拔如松:
“臣当年自江州走入朝堂,这条命,原本便是青云与大楚天下士子所给。臣此去江州,自当问清虚实;但无论所得是何等造化,臣亦会替青云、替大楚,将这根深植于泥土中的火种,护得风雨不透。”
“好。”
楚帝眼中满是赞赏与信任,大手一挥:
“去吧!乘朕的青鸾飞舟,即刻启程!莫要让那孩子在安平县久等了。”
半炷香后,皇宫内苑的青石广场之上,一声嘹亮的清越鸣响撕裂长空。
长达三十丈的皇家座舰青鸾飞舟周身符文骤然点亮,双翼舒展,裹挟着漫天祥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扎入南方的浩荡云海之中。
飞舟风驰电掣,沿途掠过大楚南方的千山万水。
甲板之上,宋知行凭栏远眺。
凭栏罡风猎猎,拂动着宋知行两鬓的微白霜发。
随行的礼部郎中捧着卷宗快步走上甲板,立在老尚书身侧,低头望着下方沃野千里的江南河山,忍不住低声感慨:
“大人,下官入仕三十载,巡历四方,何曾见过我大楚有今日这般万民昂首的气度……”
宋知行收回远眺江北的视线,目光缓缓掠过下方的平原沃野。
官道之上,八百里加急的红翎快骑络绎不绝,蹄声清脆如鼓;
村落城镇之间,一座座根据《天工开物》新修的水车引水入垄,百工坊里的高炉白汽蒸腾,铁锤起落有致;
甚至连那些在田间挽起裤管耕作的农人,在抬头望见皇家青鸾战旗划过云空时,面孔上浮现的都不再是往昔对江北兵祸的惶恐,而是一种沉稳笃定的安宁。
昔年诸国并立,北魏恃铁骑强弩横行霸道,南宋以理学门阀自命正统,天下人背地里皆讥讽大楚文风柔靡,国运如风中残烛。
当年他宋知行因文宫受创,被迫自京城远遁江州,在安平县度过十五载清苦岁月时,亦曾以为这沉沦的长夜漫漫无期。
谁能料到,破晓的第一道曙光,竟会来自安平县那一座四面漏风的破旧土屋。
那个寒门少年自微末中提笔,斗贪官、铸重炮、立战诗、辟新道,用一毫笔与满腔赤诚,将大楚被踩进泥泞里的脊梁,一寸寸重新拉了起来。
一人兴邦,莫过于此。
宋知行宽大的袖袍在狂风中舒展,他伸出手指,隔着粗糙的缎面,轻轻抚了抚袖中那一方青铜如意与温润玉简。
天下大势,当真因那少年一人而转了风向。
如今那少年站在了人族文脉的最峰顶,那些藏在暗处的冷箭与毒火,只会比往日凶险十倍。自己这副历经风霜的老骨头,若是不能替他将身后的阴私风雨尽数挡下,便当真枉读了这半生圣贤之书。
青鸾飞舟速度极快,不过一日功夫,便已穿透大楚腹地,缓缓降落在了江州府与安平县交界处的一片苍翠竹海之中。
宋知行下令大队仪仗、礼部属官与金甲禁卫尽数就地扎营驻守,不准擅动半点旗鼓。
这位当朝正一品礼部尚书换下一身晃眼的紫金蟒袍,只着一袭普普通通的宝蓝旧缎长衫,手按一方青铜锦盒,仅带着两名贴身随从,轻车简从,踩着江南初春的湿润青石官道,步行迈向了那一座掩映在桃红柳绿深处的偏僻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