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混沌深处,云海翻涌。
众圣殿之中,六尊巍峨法相周身的圣光照彻虚空。
悬于殿中的周天观心镜虽已在方才的异象中崩裂为三百六十块金色残片,但那纵贯太虚的紫金星柱余韵,依然在整片星海之中回荡不休。
大殿左侧,法圣韩非身前那座由纯正天理凝聚的金色律法天平,在经过了数个时辰的剧烈晃动后,终于稳稳落定。
律法天平的横梁微斜,却不再发出悲鸣,代表着冥冥之中的规矩已然接纳了那一尊新立的显学主星。
兵家半圣按在佩剑之上的手掌缓缓松开,周身漫卷万里的血煞云气如潮水般退回体内,长剑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沉闷古拙的铿鸣。
大殿最偏远晦暗的角落里,那一尊通体泛着青铜锈斑的工家半圣法相,身躯上的裂痕在工圣天曜的远隔照耀下几乎愈合。
端坐于最中央主位之上的文宗半圣,长髯随风轻拂。
老者神思微动,双眸之中倒映出周天星野的流转经纬。
那一缕自万道星晷尽头脱离而出的纯白光茧,并未落入幽冥深渊,亦未被狂暴的虚空乱流撕碎。
在老者浩瀚无垠的圣念注视之下,白光穿透重重大州的封锁,如同一滴清晨的甘露,顺着大楚江南水网最幽微的文脉支流,落定在了那一座四面环山的泥瓦小院里。
“薪火相护,大道相随。”
文宗半圣收回视线,声音在宏大的圣殿之内徐徐荡开,带着释然的宽慰:
“骨肉无损,文宫完固。那孩子……回家了。”
法圣韩非微微颔首,淡然开口:“新道既立,天地自会予其休养生息之时。传谕曲阜,不必惊扰。”
随着诸圣意志的平复,众圣殿缓缓隐入混沌云雾之中。
而在下界,曲阜圣城的书山广场之上。
汉白玉擎天柱下,正院长郑玄收回点在虚空中的指尖。
在老院长的大衍数理推演之下,圣院内院的观星罗盘与巡检司的大衍阵盘同时亮起了一圈柔和的青芒,清晰地锁定了江南道江州府安平县境内的那一盏平稳心灯。
消息自高台上传开,在场十万学子屏息倾听,随后爆发出冲霄的惊叹。
“活……活着?!”
徐子谦愣愣地跪在白玉柱前,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鼻涕,扯着嗓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仰天狂笑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师兄死不了!!”
“哈哈哈哈!南宋的老狗,大魏的杂碎!你们听见没有?!我师兄回家睡觉去了!!”
徐子谦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甚至一把抱住旁边神色冷峻的裴元,用力拍打着后者的后背。
裴元身躯僵直,嘴角却不可遏制地向上扬起。
燕知秋跪坐在地,怀里搂着那一卷散落的竹简。
年轻的史家学子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自袖中摸出一柄小巧的刻刀。
借着中天落下的日光,他在《顾青云本纪》最后一片空白的竹简上,一笔一划,用力刻下了八个铁骨铮铮的古篆:
【新圣归乡,龙潜于渊。】
刻罢,青年将竹简紧紧贴在胸口,泪如泉涌,放声痛哭。
白玉高阶边缘,大楚使馆正使卢尚书瘫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惨白的老脸泛起了一层激动的酡红。
这位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礼部老尚书,此刻顾不得半点官仪,双手撑着案几大声疾呼:
“快!传信!八百里加急!!”
“把所有快马全都派出去!让江南道巡抚衙门、江州府衙、巡检司各路人马,全给老夫动起来!”
卢尚书指着身边的护卫统领,唾沫星子横飞,兴奋得胡子乱颤:
“把安平县给老夫围严实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惊扰侯爷清修!谁要是敢在侯爷门前大声喧哗,老夫扒了他的官皮!!”
在他身后,陆长空抹去脸上的泥水,与苏慕白相视大笑,用力击掌。
两名年轻的大楚进士昂首挺胸,环视着四周那些面带愧色与敬畏的诸国使节,只觉得胸膛之中那一股浩然正气,从未像今日这般扬眉吐气。
曲阜圣城的风暴通过天网阵盘与飞剑传书,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便撕裂了十二国的庙堂平静。
大魏国都,许昌。
高耸入云的铜雀台上,冷风如刀。
黑冰台的黑甲统领单膝跪在坚硬的玄武岩地面上,双手高高呈上一封盖着绝密漆印的密折。
大魏丞相曹操身披玄黑狐裘,倚靠在青铜大案旁。
案几上,温着一壶青梅浊酒。
曹操缓缓展开密折,细长的眸子里倒映着字里行间的密报:
【曲阜事定。郑玄破关,秦伯庸废黜文位,发配两界山;孔成礼夺职,幽闭祖陵十年。顾青云未死,开辟第四显学后力竭归乡,现匿于大楚江州安平县老宅。】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荀彧立于左侧,手捧竹简默然叹息;郭嘉斜靠在栏杆边,手中把玩着一枚算筹,脸色透着苍白。
“啪。”
曹操将密折随手丢在案几上,端起青梅酒一饮而尽。
这位一生历经无数风浪的北方枭雄,脸上瞧不出半点暴怒,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深。
“工圣天曜,第四显学……”
曹操低声呢喃,指节在青铜案几上轻轻敲击:
“郑玄出关,孔氏退避,那小子不仅在圣院撕开了一道口子,甚至把百工贱业,抬到了能与儒法并立的高位。”
荀彧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公明鉴。大楚得此子,变法之势已然不可逆转。长江水师的铁甲战船与重型火炮,皆脱胎于他的天工之术。如今他携开道大势归乡,楚国士气正旺,我大魏若在此时南下,恐非良机。”
郭嘉亦轻咳了一声,沙哑说道:“昔日赤壁借风,今日书山立星。此子气运之深厚,已然跳脱了常理揣度。主公当务之急,不可再行强攻,当以内修自固。”
曹操站起身来,行至栏杆边缘,俯瞰着整座肃杀的大魏都城。
“传孤的令谕。”
曹操转过身,大袖一振,眼中掠过一丝决断:
“第一,大江沿线的五十万屯田大军,全线后退五十里,依托险隘深挖壕沟,固守营垒,没有孤的亲笔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向楚境放一箭一矢!”
“第二,传令许昌工部大营,重金招揽天下精通数理机巧的算学奇才。大楚能依天工制炮,我大魏亦要造出能克制铁甲的重器!”
“第三……”
曹操的目光扫向南方,语气阴冷:“让黑冰台的所有暗桩退回暗处,潜伏爪牙。新星初立,锋芒正盛,孤便退后半步,且看他这头潜渊之龙,往后如何在这乱世翻江倒海。”
……
西蜀,成都。
武侯祠后山的观星高台上,清风拂动白云。
诸葛亮身披鹤氅,膝横古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拂过。
琴音悠扬宁静,宛如春水化冻。
姜维腰悬佩剑快步走上高台,单膝跪地,神色激动:“丞相!曲阜急报,顾侯爷安然脱困,已回返江州老宅!大魏边军受其震慑,正全线后撤五十里!”
“铮——”
琴音止歇。
诸葛亮抬起头,羽扇轻摇,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虚空深处那一片属于江南的气运霞光。
“潜龙在渊,蓄势以腾。”
诸葛亮微微一笑,眼底满是赞许:“以凡人之躯承受开辟大道之重,神魂消耗何其巨大。他选择避开曲阜的浮华喧嚣,退回开蒙故土温养心性,足见其心志之坚韧沉稳,未曾被这泼天名利迷了双眼。”
姜维抱拳道:“丞相,那白帝城的兵马……”
“驻军不可撤。”
诸葛亮站起身,神态平和:“命大军就地屯垦,修葺工事。大魏虽退,其吞并天下之心未绝。顾青云为天下寒士争来了一条新路,我蜀汉自当顺应天时。传令各州郡,加紧刊行《千字文》与《三字经》,开学塾,启民智。这天下的大势,已经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