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震动传来时，山风中多了一句含混的叫骂，隔着荒草和乱石，仍能听见那股憋了多年的火气。
“如来老儿，五百年了，你便不给老孙放出来，好歹也该结些利息！”
湘云端着碗朝西边看。
“妖怪还会讨债？”
王熙凤合上账本。
“会讨债便能谈，怕的是只会张嘴吃人。收拾东西，趁天还没全黑，先去瞧瞧。”
“奶奶，咱们才搭好的棚子。”
“地都让它晃松了，你还敢睡？”
平儿拆下毡布，探春将草图折好塞进袖中，宝钗把剩下的干饼分成小块，叫每人含一块在嘴里，免得走到半路没力气。
黛玉接回花锄时，王熙凤没立刻松手。
“拿稳了，别又当暗器扔。”
“砸得中便成。”
“砸不中呢？”
“那就烦请姐姐替我捡。”
“你倒会使唤人。”
锄柄抽走时擦过掌心，王熙凤低头看见手上沾了一点暗红，抬手便去抓黛玉的袖子。
“帕子呢？”
“最后一方也脏了。”
“你到底带了几方？”
“原先不少，太虚幻境里丢了两方，裂缝里又飞了一方。”
“明日先买布。”
“买粮要紧。”
“布也要紧，总不能一路拿袖口接血。”
黛玉没再争，带着众人沿探春标出的土路往前走。每次地面传来震动，鞋底便能感到一股推力，那叫骂声也越发清楚。
“玉帝老儿，你那蟠桃园可看紧些，等老孙出去，连树根都给你拔了！”
探春听了半路，忍不住问：“这妖怪得罪的人不少。”
宝钗道：“能骂五百年还没人来割它舌头，想来本事不差。”
王熙凤拨了拨簪上的算珠。
“本事不差，又被压得动不了，价钱正合适。”
“凤姐姐准备买什么？”
“买它。”
前方山体挡住最后一段天光，五道山峰并在一处，峰顶贴着一张褪了颜色的金符，边角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黛玉走近后才看明白，那山并非寻常走势。五座峰各有长短，摊在荒野里，分明是一只按住地面的手。
探春拨开齐肩高的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乱石间露了出来。
尖嘴，黄毛，额头沾着枯叶，脸侧还挂着半截藤蔓。两只金色眸子从探春看到队尾，最后落在那口瘪锅上。
“哪来的凡人丫头片子，带吃的没有？”
湘云从宝钗身后探出头。
“方才还叫我们滚，怎么转头便讨吃的？”
“老孙五百年没吃过热食，闻错了不成？”
“你鼻子倒灵。”
“废话，老孙当年在天宫吃蟠桃，闻一闻便知哪个熟了。再瞧你们这锅糙米粥，隔三座山都透着寒酸。”
湘云卷起袖口便往前挤。
“嫌寒酸你别问！”
宝钗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回身侧。
“先听他说完。五百年没同人好好讲话，嘴上难免没个把门的。”
毛脸猴子呲了呲牙。
“你这姑娘说话也不中听。”
“那便说些中听的。你叫什么，为何压在此处，出来后能做什么？”
“听好了，老孙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上能翻天，下能入海，一根毫毛便可变出千军万马！”
王熙凤朝它肩后的山看了一眼。
“这么大本事，怎么还得仰着脸同我们讲话？”
孙悟空用力抬肩，碎石从颈侧滚下来，整座山跟着晃了两下。
“老孙是着了如来老儿的道，等取经人揭下山顶金帖，自能脱困！”
“取经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你等了多久？”
“五百年。”
王熙凤拔下算盘簪子，噼啪拨了几颗珠。
“五百年都没等来，可见这人办事不大牢靠，你换个法子吧。”
“你懂什么，这是佛祖定下的劫数！”
“定下的劫数管饭吗？”
孙悟空被问得卡了半晌，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
“你们连山都上不去，问这么多做什么？趁老孙还没发火，赶紧滚远些！”
“压成这样还能发火？”
“你过来试试！”
湘云还要还嘴，宝钗握着她的手没放，拇指在她腕间点了两下。
“别急，他越赶人，越说明有事求咱们。”
“宝姐姐，我听得见。”
孙悟空盯着她们交握的手。
“你们嘀咕什么呢？”
“算你的工钱。”
王熙凤拿簪尖点着账本。
“我们替你找取经人，或设法揭符。你出来后护送我们去西天，路上遇妖降妖，遇匪拿匪。”
她拨过两颗算珠。
“吃住暂由我们管，所得财物按劳分账。”
“老孙凭什么给你们当护院？”
“凭你还在石头底下。”
“老孙是齐天大圣！”
“那便写齐天大圣孙悟空，自愿担任西行护卫，工期从脱困之日算起。”
孙悟空把头偏向另一边。
“休想。”
王熙凤也不催，转身便问平儿。
“还有粥吗？”
“锅底留了小半碗。”
“拿来给我。”
热气飘到山脚，孙悟空的鼻尖动了动，眼珠跟着那只碗一路转。
王熙凤舀起一勺，先吹两下。
“齐天大圣既不稀罕，咱们别浪费，给迎丫头添一口。”
“等等。”
“怎么？”
“拿近些，老孙先闻闻。”
“闻也得算钱。”
“闻一口能值几个钱！”
“你五百年没吃过，闻这一口便值五百年的价。”
黛玉站在后方看了片刻，眼前残缺的系统界面被山顶金光挤了出来。
【检测到西游主线角色：孙悟空】
【当前封印权限高于宿主权限】
【薄命档案持续损耗，可转化临时破局值】
最后一行只亮了半息，便被数道红线遮住。黛玉还未看清转化办法，胸口已经传来熟悉的闷痛。
她用帕子遮住唇，咳声落下时，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离地半寸，又滚回草中。
孙悟空的鼻子不动了。
“方才那石头，谁碰的？”
没人答它。
黛玉拨开人群走到最前，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左手搭着花锄，右手往山体上按了按。
石面粗硬，掌心很快留下几道红痕。
“猴大王，你这座山挡了我们的路。”
孙悟空打量着她单薄的腕子，笑得露出尖牙。
“病成这样还想爬山？你走三步都要喘，赶紧回去躺着吧。”
黛玉垂下眼帘，又咳了两声。
再抬脸时，她朝孙悟空笑了笑。
“那便不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