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认怂的消息在港岛商圈传得很快。朴正洙回去后的第三天,SK总部的正式答复就传了回来——三个条件全部接受。网间结算费率优惠百分之十,有效期五年;承诺三年内不增持郭氏置业股份;放弃优先购买权,改为配售权。林诚让金律师审核了文件条款,确认没有隐藏陷阱后,双方签署了补充协议。
至此,郭氏电讯分拆路上的外部障碍全部清除。邓维康的扩容项目第一批资金已经到账,设备采购合同签了下去,施工队下周就可以进场。郭氏电讯内部的人事调整也在平稳推进,技术总监和cFo在两个星期内先后办理了离职手续,邓维康从英国电信旧部中挖了两个人来填补空缺。刘兆基保留了cEo的头衔,主要负责对外联络和政府关系,日常运营的实权已经完全移交给了邓维康。
一切都在按林诚的计划推进。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隐患从来不在外部,而在内部。郭承业在董事会上惨败之后,表面上偃旗息鼓,但私下里的小动作一直没有停过。
罗敏生每隔两天就会送来一份跟踪报告。郭承业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打了什么电话,能监控到的都在监控范围内。报告显示,郭承业在过去两周内密集约见了好几位郭氏的老臣子,包括已经退休的前财务总监梁伯韬、前法务部主管陈永仁、以及在郭氏置业担任了十几年非执行董事的郑裕丰。这些人虽然在郭氏已经没有实权,但在家族内部和商界仍有不小的影响力。
林诚看完最新一份报告,把罗敏生叫了进来。
“郭承业见梁伯韬和陈永仁,我可以理解。一个是前财务总监,一个是前法务主管,都是知道郭氏老底的人。但他见郑裕丰干什么?郑裕丰在董事会里就是个摆设,每次开会除了点头就是附和,手里也没有多少股份。”
罗敏生说:“郑裕丰虽然没有股份,但他在郭氏家族信托里有一个重要的角色。他是郭氏家族信托的保护人之一。根据信托契约,保护人在特定条件下有权撤换受托人,甚至有权修改受益分配方案。”
林诚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家族信托?这个信息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罗敏生说:“郭氏家族信托的信息非常隐蔽,我也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挖到的。这个信托成立于一九八八年,委托人是郭老爷子,受托人是汇丰信托,受益人是郭老爷子的配偶和全部子女。信托资产包括郭氏置业约百分之十八的股权,以及几处不在郭氏置业名下的私人物业。保护人一共有三位——郑裕丰、郭老爷子的生前律师廖启明、以及郭老太太本人。按照信托契约,保护人会议可以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决议,撤换受托人或修改受益分配方案。”
林诚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几秒钟。郭承业去找郑裕丰,显然不是为了叙旧。他是在为自己的反击铺路——如果能说服郑裕丰和廖启明支持他,他就可以通过保护人会议来修改信托的受益分配方案,甚至有可能把信托名下的股权转移到自己名下,从而绕过董事会层面的劣势,直接从股权层面挑战林诚的控制权。
“郭老太太现在是什么状态?”
罗敏生说:“郭老太太今年七十三岁,身体还算硬朗,但精神状态不太好。自从郭老爷子去世后,她一直住在浅水湾的别墅里,深居简出,很少见外人。郭承宇每周去看她一次,郭承业去得少一些,大概半个月一次。据照顾她的佣人说,她对两个儿子都不太满意,觉得他们没有守住老爷子留下的家业。”
林诚说:“如果郭承业说服了郑裕丰和廖启明,加上他自己,保护人会议就有三票。郭老太太是第四位保护人,但她如果保持中立或者弃权,三票就已经达到了三分之二多数。也就是说,郭承业理论上可以在不经过郭老太太同意的情况下,推动信托条款的修改。”
罗敏生说:“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操作中有两个障碍。第一,信托契约规定,任何修改必须书面通知所有受益人,受益人在收到通知后有三十天的异议期。如果有受益人提出异议,则需要由法院裁决。第二,郑裕丰和廖启明是否愿意配合郭承业,还是一个未知数。郑裕丰在郭氏做了这么多年董事,对郭承业的为人应该很清楚。廖启明是老爷子的生前好友,一向以稳重着称,不太可能轻易支持一个激进的方案。”
林诚说:“不能赌他们不配合。郭承业既然去找了他们,就一定有他的筹码。我们要做两手准备。第一手,派人分别接触郑裕丰和廖启明,摸清他们的态度。如果他们还保持中立,就稳住他们。如果他们已经被郭承业说服,那就想办法分化瓦解。第二手,直接和郭老太太建立联系。她是信托保护人中最有分量的一位,如果能争取到她,郭承业的计划就不可能得逞。”
罗敏生说:“接触郭老太太可能需要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她几乎不见陌生人,贸然登门拜访反而会引起她的警惕。”
林诚想了想:“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去摸郑裕丰和廖启明的底,越快越好。”
罗敏生应声出去。林诚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郭承业比他想象的要顽强。本以为董事会的惨败会让他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家族信托这张牌,如果真被他打出来,确实会给林诚的控制权带来不小的麻烦。
但林诚并不慌张。商场如棋局,对手每走一步,都会暴露出自己的意图和弱点。郭承业去找郑裕丰和廖启明,说明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现金在二级市场上增持股份,只能另辟蹊径。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罗敏生之前的判断——郭承业的个人资金已经捉襟见肘,撑不了多久了。
林诚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肖薇,帮我查一下郭老太太的社会关系。她平时有哪些走得近的朋友?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参加过什么慈善活动?越详细越好。”
肖薇说:“明白。我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林诚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亚视那边的《亚洲好声音》已经进入了紧张的筹备阶段,四位评委的合同全部签完,报名人数突破了八千,远远超出了预期。方景辉昨天还打电话来抱怨,说报名人数太多,海选团队加班加点也忙不过来,需要增加人手。
林诚当时笑着说:“这是幸福的烦恼。人手不够就招,预算不够就加。第一季的口碑至关重要,不能因为省钱而降低了节目质量。”
方景辉在电话那头感慨:“林总,我在tVb干了十五年,从来没听过老板说‘预算不够就加’这句话。您是我见过的最舍得花钱的老板。”
林诚说:“舍得花钱的前提是能赚回来。我相信这档节目能赚回十倍、二十倍的回报。”
方景辉说:“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林诚收回思绪,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开始审阅邓维康提交的电讯分拆时间表。按照计划,审计工作将在六周内完成,法律文件编制需要四周,然后向港交所提交上市申请。如果一切顺利,明年三月前后,郭氏电讯就可以正式挂牌交易。
到时候,郭氏置业的负债率将从百分之六十三降至百分之四十五左右,财务状况得到显着改善。而诚通国际持有的郭氏置业股份,也将因为电讯分拆的利好而大幅升值。林诚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笔投资,回报率至少在百分之二百以上。
但他要的不仅仅是财务回报。他要的是对郭氏置业的绝对控制权。只有控制了郭氏置业,他才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改造这家老牌港资企业,把它从一个家族色彩浓厚的传统地产公司,转型为一个现代化的综合性企业集团。
这个目标,他已经在一步步接近了。
两天后,罗敏生带回了关于郑裕丰和廖启明的摸底结果。
“郑裕丰的态度比较暧昧。他没有明确表态支持郭承业,但也没有拒绝。据他的秘书透露,郭承业和他谈了两个小时,谈完之后郑裕丰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我推测郭承业可能用了一些私人关系来施压,比如他们两家的世交渊源之类的。”
“廖启明这边就比较明确了。他明确告诉郭承业,他不会支持任何可能导致家族分裂的行动。他说老爷子当年设立信托的初衷是为了保全家族财富,而不是为了让后人用来内斗。他还劝郭承业接受现实,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林诚听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廖启明是个明白人。有他在,郭承业的计划就至少缺了一票。郑裕丰那边,继续盯着,但暂时不需要干预。只要廖启明不松口,郑裕丰就算倒向郭承业,也只有两票,达不到三分之二多数。”
罗敏生说:“是的。但还有一个变量——郭老太太。如果郭承业说服了郭老太太,加上他自己和郑裕丰,就是三票。廖启明的反对票也只能形成僵局,无法阻止修改。”
林诚说:“所以郭老太太才是关键。肖薇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话音刚落,肖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总,郭老太太的资料查到了。她叫周婉琴,出身港岛一个中等规模的商家家庭,二十三岁嫁给郭老爷子,婚后育有两子一女。女儿郭承柔嫁到了南洋,很少回港。郭老太太平时的社交圈子很小,主要是几位和她年纪相仿的太太,偶尔一起喝茶打牌。她最大的爱好是粤剧,年轻时还登台表演过,后来因为家庭原因放弃了。她现在每个月都会去油麻地的‘粤韵轩’听戏,已经坚持了十几年。”
林诚眼睛一亮:“粤剧?这个信息很有用。她一般什么时候去粤韵轩?”
肖薇说:“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晚上。这个周六刚好是日子。她通常七点左右到,九点半左右离开,有一个固定的包间,在二楼靠左的位置。”
林诚说:“好。这个周六,我也去粤韵轩听戏。”
肖薇有些意外:“林总,您要去见她?”
林诚说:“不去见她,只是去制造一个偶遇的机会。你帮我安排一下,在粤韵轩订一个包间,最好是挨着她的那间。另外,帮我了解一下粤韵轩当晚的剧目,我提前做点功课。”
肖薇说:“好的,我马上去办。”
周六傍晚六点半,林诚换了一身休闲装,驱车前往油麻地。粤韵轩位于庙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外表不起眼,但在港岛的粤剧爱好者圈子里名气不小。这里的演员都是科班出身,唱的也是正宗的传统粤剧,不像有些地方为了迎合游客而改了味道。
林诚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肖薇订的包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隔壁就是郭老太太常坐的那一间。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帝女花》的剧照。林诚坐下,点了一壶普洱,随手翻开桌上的剧目单。当晚的剧目是《紫钗记》,讲的是唐代诗人李益和霍小玉的爱情故事。
七点刚过,隔壁包间传来了动静。林诚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两个佣人的搀扶下走进包间,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看打扮像是贴身陪护。老太太身材瘦削,但腰板挺得很直,走路也不用人扶得太厉害,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利落人。
林诚没有急于行动。他静静地喝着茶,听着隔壁传来的说话声。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和陪护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就安静下来,等着开场。
七点半,锣鼓声响起,演出正式开始。《紫钗记》是粤剧经典剧目,林诚虽然对粤剧了解不深,但提前做了功课,对剧情和主要唱段都有所了解。台上的演员唱功扎实,尤其是扮演霍小玉的花旦,嗓音清亮婉转,把一个痴情女子的悲欢离合演绎得淋漓尽致。
演到第三场《堕钗灯影》时,林诚注意到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他侧耳倾听,隐约听到老太太低声说了一句:“当年我和你郭伯伯也是在戏园子里认识的,他那时候也是坐在台下,我在台上唱了一折《紫钗记》。”
陪护轻声应和了几句,声音太低,林诚听不清楚。
中场休息时,林诚起身走出包间,在走廊上假装透气。过了一会儿,隔壁的门也开了,老太太在陪护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洗手间。林诚侧身让路,礼貌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话,但林诚感觉到那一眼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下半场开始时,林诚回到了包间。他一边听戏,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如何自然地接近老太太。直接上前搭讪显然不合适,太过刻意反而会引起反感。他需要一个自然的契机,让老太太觉得这场相遇是巧合,而不是精心设计的安排。
机会在散场时出现了。
九点半,演出结束,观众陆续离场。林诚故意放慢了脚步,在楼梯口和老太太“偶遇”。这时,老太太的陪护正在和服务员说话,似乎是找不到车停在哪里了。老太太一个人站在楼梯口,神色有些茫然。
林诚走上前,礼貌地说:“阿姨,需要帮忙吗?”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中场休息时在走廊上遇到的那个年轻人。她说:“司机把车停在后面的巷子里,我的陪护找不到了。小伙子,你对这一带熟不熟?”
林诚说:“还算熟。我送您过去吧,后面巷子晚上光线不好,您一个人走不安全。”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林诚陪着老太太慢慢走下楼梯,穿过粤韵轩的后门,走向后面的停车巷。路灯昏黄,路面有些湿滑,林诚走在老太太外侧,稍微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伐。
“小伙子,你一个人来听戏?”老太太主动开口问道。
林诚说:“是啊,朋友推荐的,说这里的粤剧很正宗。今晚听了《紫钗记》,确实名不虚传。霍小玉的唱腔很动人,尤其是那句‘月下盟心’的拖腔,气息控制得非常稳。”
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听得懂粤剧?年轻人里面可不多见了。”
林诚谦虚地笑了笑:“略懂皮毛。小时候外婆爱听粤剧,我跟着听了一些,算是耳濡目染。”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神柔和了几分:“你外婆是哪一位?说不定我认识。”
林诚说:“我外婆不是圈内人,只是个普通的老太太。她去世得早,但她教了我很多东西,包括做人要正直、做事要有恒心。我一直记着。”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味这句话。走到巷子尽头时,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停在路边,司机看到老太太,赶紧下车打开了车门。
老太太上车前,回过头看了林诚一眼:“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诚说:“我姓林,单名一个诚字。诚信的诚。”
老太太微微一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林诚,好名字。今晚谢谢你。有空再来听戏。”
说完,她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林诚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他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站在巷子里,点燃了一支烟。夜风吹过,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散开。
郭老太太最后那个表情,分明是认出了他的名字。她在郭家生活了几十年,不可能没有听说过诚通国际的林诚正在逐步掌控郭氏的消息。但她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表现出亲近,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这种反应,比热情的接纳或者激烈的反对都更有意思。它意味着郭老太太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她有自己独立的判断标准。而要赢得她的信任,就不能靠花言巧语,只能靠实实在在的行动。
林诚掐灭烟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今晚的“偶遇”只是一个开端,后续还需要更多的接触和铺垫。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路就不会太远。
回到车上,手机亮了。是肖薇发来的消息:“林总,郑裕丰那边有新情况。他今天晚上和郭承业又见了一次面,这次是在郑裕丰的家里,谈了两个多小时。具体内容不清楚,但郑裕丰的太太后来打电话给她的姐妹抱怨,说她老公‘被一个晚辈逼得进退两难’。”
林诚看完消息,发动了车子。郑裕丰的态度正在松动,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郭承业不会轻易放弃家族信托这条线,而郑裕丰作为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面对一个执着的晚辈的反复游说,难免会动摇。
但林诚并不着急。廖启明的立场已经明确,郭老太太的态度也有机会争取。只要这两票在手,郭承业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
车子驶出油麻地的窄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林诚打开了车载音响,一首老歌从喇叭里流淌出来。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是菲姐的《容易受伤的女人》。这首歌在九十年代红遍了大江南北,也是菲姐的成名之作,菲姐一生为情所困,这首歌是她的真实写照。
他想起《亚洲好声音》的筹备进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四位评委的阵容已经全部确认,报名人数还在持续增长,赞助商的谈判也进入了最后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