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诚出现在深圳福田区的一家私人会所门口。
这家会所藏在cbd核心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外表毫不起眼,连招牌都没有,只有电梯口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刻着四个字——“南山雅集”。但知道门道的人都清楚,这里是深圳最高端的商务宴请场所之一,入会费就要八十万人民币,且需要三名现有会员联名推荐才能申请。能坐进这里吃饭的人,要么是身家过十亿的企业家,要么是手握实权的政界人物,普通人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但今晚,整个“南山雅集”最尊贵的客人只有一个——林诚。
消息是三天前放出去的:诚通系掌门人林诚要来深圳谈一个新能源项目。消息一传出,深圳商界几乎沸腾了。邀请函像雪片一样飞向林诚的办公室,有想请他吃饭的,有想和他谈合作的,有想托他办事的,还有纯粹想在他面前混个脸熟的。最后是深圳市工商联的刘副会长动用了多年的交情,才通过中间人争取到了为林诚设宴的机会。
即便如此,刘副会长也不敢怠慢。他提前一周就开始筹备今晚的宴席,菜单改了三次,酒水换了四轮,就连包间里的插花都特意从昆明空运了一批新鲜的牡丹过来。他给所有受邀嘉宾都打了招呼——今晚的主角是林诚,任何人都不能喧宾夺主,任何人都不准在林诚面前谈不愉快的话题,任何人敬酒都必须等林诚先动筷子之后才能起身。
这就是林诚如今在珠三角商界的地位。他虽然不是港岛最老牌的富豪,也不是内地最知名的企业家,但他在过去一年里的一系列操作——收购新鸿基、创办《亚洲好声音》、推动平价住宅计划——已经让他的名字成为了一个符号。这个符号代表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一种让竞争对手闻风丧胆的气势,一种让合作伙伴趋之若鹜的信誉。
林诚的车停在会所门口时,刘副会长已经带着七八个人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林诚从车上下来,刘副会长立刻迎了上去,双手握住林诚的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林总!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林诚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刘会长太客气了,让您久等了。”
“哪里哪里!能请到林总是我的荣幸!来来来,我给林总介绍一下今晚的几位朋友——”
刘副会长侧过身,把身后的几个人一一介绍给林诚。这些人里有深圳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之一的董事长,有做跨境物流的上市公司老板,有手握多个矿产资源的能源大亨,还有两个是从广州专程赶来的制造业巨头。每一个人的名字拿出来,在当地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此刻站在林诚面前,他们的姿态无一例外地放得很低,握手时双手并用,说话时声音轻柔,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后辈,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林诚一一和他们握手寒暄,态度不卑不亢,既不会让人觉得傲慢,也不会让人觉得过于亲近。这种分寸感是他多年来在商场上磨练出来的本能——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分量,也知道如何利用这种分量来维持自己的气场。
一行人簇拥着林诚走进包间。包间里灯火辉煌,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冷盘和前菜。林诚被安排在主位上落座,刘副会长坐在他左手边,另一位深圳本地的地产大佬坐在他右手边,其余人按照各自的地位和身份依次落座。
入座之后,刘副会长亲自给林诚斟了一杯茶,然后举起酒杯,朗声说道:“各位,今晚我们能有幸请到林总赏光,是我刘某人的荣幸,也是在座各位的缘分。林总在港岛做的事,我相信大家都看在眼里——收购新鸿基、打造《亚洲好声音》、推动平价住宅计划,哪一个不是大手笔?说实话,我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像林总这样有魄力、有眼光、有手腕的年轻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来,我们一起敬林总一杯!”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双手举杯,面向林诚。
林诚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微微一笑:“刘会长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在座的各位都是前辈,我做的那点事,不过是跟在各位后面学步而已。这杯酒应该我敬各位才对。”
说完,他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干杯,然后才重新坐下。虽然林诚嘴上说着客气话,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林诚的那些成就,绝不仅仅是“运气好”三个字能概括的。收购新鸿基涉及到的资金规模、谈判技巧和政治博弈,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摸到门槛;《亚洲好声音》的火爆更是直接改写了港岛电视行业的格局;至于平价住宅计划,更是让他在港岛市民中赢得了极高的声望。这样的人,谁敢真的把他当成一个“运气好的年轻人”来看待?
宴席正式开始后,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上桌。刘副会长特意从顺德请来了一位老师傅掌勺,菜品涵盖了粤菜的经典菜式——红烧鲍翅、清蒸东星斑、脆皮烧鹅、蒜蓉蒸龙虾,每一道都做得精致考究,色香味俱全。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菜上。
席间的谈话始终围绕着林诚展开。有人问他《亚洲好声音》第二季的筹备情况,有人请教他对明年港岛楼市走势的判断,有人想听听他对粤港澳大湾区发展前景的看法,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诚通系下一步的投资方向。林诚对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会透露太多实质性信息,又不会让对方觉得受到了冷落。
坐在林诚右手边的那位地产大佬姓张,是深圳排名前三的房企的创始人,身家超过两百亿。他在深圳地产界叱咤风云了二十年,向来只有别人巴结他的份。但今晚,他却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一样,不停地向林诚请教港岛地产市场的运作经验。
“林总,您在港岛收购新鸿基的操作,我研究了很久,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就想问一个问题——您是怎么说服那些银行的?那么多家银行同时收紧授信,换成我的话早就慌了。但您不但没慌,反而还拿到了更低息的贷款,这其中的诀窍是什么?”
林诚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张总过奖了。其实没有什么诀窍,就是两点——第一,永远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在做任何一个项目之前,都会提前准备好至少三条融资渠道,一条出了问题,另外两条立刻顶上。第二,要让银行相信你比它们更了解你自己的风险。银行最害怕的不是借钱给你,而是不知道你借了钱之后会做什么。如果你能把你的计划和风险控制措施清清楚楚地摆在它们面前,它们反而会更愿意借钱给你。”
张总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钦佩之色:“林总说得太对了!我以前就是吃了这个亏,总觉得银行是甲方,我们是乙方,求着银行办事。现在看来,这个思路完全错了——我们应该让银行觉得,和我们合作是它们的荣幸。”
林诚笑了笑,没有再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包间里的其他人。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身材偏瘦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他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林诚的位置,然后猫着腰快步走了过来。
是郭林超。
郭林超在深圳做建材生意,规模不大,充其量算个中小型老板。以他的身份地位,原本是没有资格出现在今晚这个场合的。但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林诚要来深圳的消息,硬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争取到了一个“路过敬酒”的机会。
他走到林诚身边,弯下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紧张:“林总!林总!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太好了,太好了!”
林诚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他记得这个人——去年诚通地产在深圳有一个小项目,郭林超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了采购部门,硬是挤进去做了一单瓷砖生意。从那以后,他就把林诚当成了自己的贵人,逢年过节都要发信息问候,时不时还想约林诚吃饭。
“郭老板,好久不见。”林诚的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郭林超听到林诚居然还记得自己,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是是是,好久不见了!林总您还是这么精神,这么威风!我、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感谢您去年的关照,今天终于让我逮着这个机会了!”
他说着,连忙从旁边拉过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那人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姿态同样放得很低。
“林总,这是我的一个港岛过来的生意伙伴,叫李家源。他一直很仰慕您,听说我今天有机会见到您,非要跟着我来给您敬杯酒。您方便的话,赏他一个面子?”
林诚的目光落在那个叫李家源的男人身上。
这个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挺拔,皮肤偏黑,五官算不上英俊,但眉宇之间有一种很特别的沉稳气质。他站在那里,微微弓着腰,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低垂,姿态恭谨得像一个仆人在等待主人的吩咐。
但林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人,他认识。
在一部电影里见过的,印象很深。电影里有一个角色叫吉米,是和联胜坐馆林怀乐的干儿子,表面上看起来斯文低调,实际上心狠手辣,后来干掉了林怀乐和东莞仔,坐上了和联胜的龙头位置。
李家源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声音温和而谦卑:“林总您好,鄙姓李,叫李家源,在港岛做些小生意。久仰林总大名,今天有幸见到您,实在是三生有幸。”
林诚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印得很朴素,白底黑字,只印着一个公司名字——“源盛贸易有限公司”,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和一个邮箱地址。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看着李家源的眼睛,问道:“李先生在港岛做哪方面的生意?”
李家源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得像一个晚辈在向长辈汇报:“回林总的话,主要做的是进出口贸易,也有一些物流方面的业务。小本生意,不成气候,比不上林总的宏图大业。”
他说的是带港岛口音的普通话,语速不快不慢,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说错一个字就得罪了林诚。他的眼神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低垂,既不会让人觉得他不尊重,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回避目光接触。
林诚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却在快速地转动着。
眼前的吉米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实际上是一个极度冷静、极度理智、极度擅长隐忍的人。他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一步步爬到和联胜的龙头位置,靠的就是这种在必要时刻可以把自己放得极低的忍耐力。
“李先生太谦虚了。”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港岛做进出口贸易的人很多,能做到和李先生一样稳扎稳打的,并不多见。”
李家源连忙摆手:“林总过奖了,过奖了。我这点本事,在港岛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今天跟着郭老板过来,就是想拜拜林总的码头,以后如果有机会,还请林总多多关照。”
他说“拜码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而随意,仿佛这只是港岛生意人之间一句普通的客套话。但林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背后的含义——在港岛的语境里,“拜码头”不是一个随便用的词,它带有很强的江湖气息,通常是指初来乍到的人向当地有势力的人表示臣服和寻求庇护。
林诚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移了话题:“郭老板说你们打算一起做点生意,具体是哪方面的?”
郭林超连忙抢着回答:“林总,是这样的。我和李先生在港岛合作了一个项目,打算从东南亚进口一批木材到内地销售。李先生在那边有一些渠道,我在内地有销售网络,两边一结合,利润空间还不错。但是这个项目涉及到的资金量比较大,我们想找一家信誉好的大公司做背书,这样在银行贷款和海关通关方面都会顺利很多。”
林诚听懂了。郭林超是想拉自己入伙,或者至少借用自己公司的名义来做信用背书。这在生意场上是很常见的操作——一些小老板拿到了一笔好生意,但自己的资金和信用不够,就会去找更大的公司合作。
但林诚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当场答应。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木材生意我不太熟悉,但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方向。你们回去做一个详细的项目计划书,做好了发给我,我看完了再决定。”
郭林超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林总您放心,我一定把计划书做得漂漂亮亮的!”
李家源也跟着说:“多谢林总给机会。我一定会尽全力把这个项目做好,不让林总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谦卑,但林诚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在快速评估着什么。这种细微的表情变化稍纵即逝,如果不是林诚一直在暗中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诚端起茶杯,示意谈话到此为止。郭林超识趣地拉着李家源退了下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晚宴继续进行。后面的时间里,又有几个人陆续过来给林诚敬酒,林诚都一一应付了过去。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停留在李家源身上。
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李家源在整个晚宴过程中表现得极为低调。他几乎不怎么主动和人说话,别人找他聊天他也只是礼貌性地回应几句,从不主动拓展话题。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每道菜只夹一两筷子,喝酒更是节制,一整晚下来总共只喝了不到三杯红酒,每次都是浅浅地抿一口就放下。
但林诚注意到,李家源的眼睛一直在观察。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坐在角落里,但目光会不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有人站起来敬酒或者发表讲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会格外专注。那种专注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就像一头潜伏在草丛里的猎豹,表面上在打盹,实际上周围的一切动静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这种特质,不是普通生意人该有的。
晚宴在九点半左右结束。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每个人都走到林诚面前,双手递上名片,说着各种恭维和感谢的话,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刘副会长更是亲自把林诚送到门口,一路搀扶着林诚的手臂,仿佛林诚是他的亲爹一样。
郭林超又拉着李家源追了上来。
“林总,林总!您要回港岛吗?我们有车,可以送您一程!”郭林超殷勤地说。
林诚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有车。你们忙你们的。”
郭林超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强求,只能笑着说:“那好那好,林总您慢走。改天我到港岛去拜访您,到时候再好好请教!”
林诚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李家源忽然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锦盒,双手递到林诚面前。
“林总,初次见面,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收下。”
林诚看了一眼那个锦盒。盒子不大,大约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外面包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看起来像是装首饰或者印章的那种盒子。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看着李家源的眼睛,问道:“这是什么?”
李家源的姿态依然谦卑,声音依然温和:“只是一件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我在南洋那边收到的,觉得挺有意思,就想着送给林总把玩一下。林总如果不喜欢,扔了就是,千万不要有负担。”
林诚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直接放进了大衣口袋里:“那就多谢李先生了。”
李家源微微欠身:“林总客气了。以后在港岛,如果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情,林总尽管吩咐。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港岛地面上,一些小事还是能帮上忙的。”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一句普通的客套话,但林诚听得出来,李家源是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我在港岛有能量,如果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愿意为你效劳。
林诚没有回应这个信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有需要的话我会找你的。”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包间。
老赵已经把车停在了会所门口。林诚坐进后座,车子缓缓驶离。等到车子拐过两个路口,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林诚才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锦盒,打开来看。
锦盒里躺着一枚和田玉的印章。
印章不大,大约三厘米见方,玉质温润细腻,颜色是上等的羊脂白,表面带着一层自然的包浆,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盘玩了很多年的老物件。林诚把印章翻过来,看底部的刻字。
底部刻着四个篆字——“厚德载物”。
刻工精湛,线条流畅有力,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林诚虽然不是玉石收藏的行家,但也看得出来,这枚印章的价值至少在十万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他拿着印章,沉默了很久。
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出手就是一枚价值不菲的和田玉印章。这份礼物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商务社交的范畴。李家源为什么要送这么重的礼?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更重要的是,李家源在和联胜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现在是林怀乐的干儿子,还是已经走上了自立门户的道路?他接近自己,是真的想做正经生意,还是另有所图?
林诚把印章放回锦盒,收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老赵,回港岛。”
车子驶上深圳湾大桥,夜色中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港岛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林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和李家源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透着一种与他谦卑外表截然不符的深沉。这种深沉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考验之后才会形成的特质。林诚在商场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纸老虎、谁是真老虎。
李家源,是一只真老虎。
而且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真老虎。
这样的人,如果用得好,可以成为一把锋利的刀;如果用不好,很可能会反过来伤到自己。
林诚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罗敏生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港岛人,叫李家源,做进出口贸易的。查查他的背景,特别是他和和联胜的关系。越快越好。”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向着港岛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