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港岛的第二天早上,林诚在办公室收到了罗敏生的回复。
罗敏生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他只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就挖出了李家源的大量背景信息。报告是通过加密渠道发送的,整整七页纸,详细记录了李家源从少年时代到现在的全部轨迹。
林诚坐在办公桌前,一杯黑咖啡放在右手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桌面上。他翻开报告,从头到尾仔细阅读。
李家源,一九七二年出生于港岛九龙城寨,父亲早逝,母亲在街头摆摊卖云吞面为生。他从小在城寨的混乱环境中长大,十四岁开始跟和联胜的一个小头目跑腿,十六岁因为打架伤人进了少年感化院,在里面待了两年。出来后没有重返学校,而是直接加入了和联胜,从最底层的小弟做起。
转折发生在一九九五年。那一年,和联胜的坐馆林怀乐在一次内部争斗中被对手埋伏,身负重伤,是李家源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刀口下救了出来,背着他在暴雨中跑了三条街送到医院。林怀乐捡回一条命后,认了李家源做干儿子,从此将他带在身边悉心培养。
李家源没有让林怀乐失望。他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头脑和手腕。和联胜内部的老人起初看不起这个从城寨出来的穷小子,但李家源用一次次干净利落的行动证明了自己——他帮林怀乐摆平了两次内部叛变,谈妥了三块地皮的拆迁谈判,还通过一系列精妙的运作,把和联胜的一部分非法收入转化成了合法的商业投资。
到两千年左右,李家源已经成了和联胜内部公认的“军师型”人物。他不像其他社团成员那样喜欢炫耀武力,也很少参与街头斗殴和暴力催收之类的事情。他更喜欢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算账目、谈生意,用他自己的话说——“拳头能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真正的大问题,要用脑子来解决。”
但报告中也提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李家源虽然深受林怀乐信任,但他和和联胜内部的其他几位大佬关系并不融洽。尤其是绰号“东莞仔”的邓伯华,一直把李家源视为眼中钉,认为他迟早会威胁到自己在社团中的地位。两人之间的矛盾在最近半年里不断升级,据说已经闹到了林怀乐面前。
报告的最后,罗敏生附了一段自己的判断:“林总,这个李家源不是一个普通的古惑仔。他有头脑、有耐心、有野心,而且非常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他现在虽然在和联胜的地位不低,但我感觉他的心并不在社团上。他做的那些合法生意——进出口贸易、物流运输、小额贷款——更像是他为将来脱离社团准备的退路。这种人,如果能收为己用,会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刀;但如果不能,就必须小心防范。”
林诚看完报告,把文件放进碎纸机里销毁,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思考了很久。
李家源的背景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经历过生死考验,有着超越常人的隐忍和算计能力,同时对合法生意有着强烈的渴望——这样的人,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合作对象。
但问题是,李家源接近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真的想找一个靠山来帮助自己洗白上岸,还是受林怀乐或者其他人的指使来试探自己?如果是前者,那倒还好办;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和联胜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而这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林诚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打给了罗敏生。
“报告我看了。你做得很好。”
罗敏生在电话那头说:“林总,还有一件事我没写在报告里。我通过一个在和联胜内部有线人的朋友打听到,李家源最近几个月在频繁接触一些做正当生意的老板,像是在为自己铺路。有人说他想脱离和联胜,自己出来单干。也有人说他是奉了林怀乐的命令,在帮社团寻找新的收入来源。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
林诚说:“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主动找上我,说明他认为我能为他提供某种价值。这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
“林总的意思是……”
“先晾他一段时间。不要主动联系他,也不要表现出对他的任何兴趣。如果他真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到那个时候,我再决定怎么用他。”
“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诚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上午十点了。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满——十点半有一个诚通地产的月度经营分析会,中午要和亚视的广告销售团队开会讨论第二季的招商方案,下午三点约了港岛商会的法律顾问讨论自律公约的最终文本,晚上还有一个慈善晚宴需要出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肖薇正抱着一个文件夹匆匆走来,看到林诚出来,连忙说:“林总,十点半的会议已经在二号会议室准备好了,参会人员都到齐了。另外,刚才前台收到了一份快递,没有寄件人姓名,只写着‘林总亲启’。我检查了一下,里面是一个信封,没有危险物品。”
林诚脚步顿了一下:“信封里是什么?”
“一张请柬。”肖薇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是请柬,但没有署名。我打开看了一下,内容是邀请您本周五晚上到中环的一家私人会所参加一个酒会,落款只写了一个‘李’字。”
林诚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请柬看了一眼。请柬印制得很精美,纸张厚实,字体烫金,内容简洁明了——“诚邀林诚先生莅临敝会所酒会,时间:周五晚八时,地点:中环皇后大道中xx号二十八楼。盼复。”落款处果然只写了一个“李”字,没有全名,没有头衔,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林诚把请柬放回信封,递给肖薇:“回复对方,说我届时会到。”
肖薇有些意外:“林总,您知道是谁发的请柬?”
“大概猜得到。”林诚没有多做解释,“你照办就行。”
周五晚上七点五十分,林诚的车停在了中环皇后大道中那栋写字楼的楼下。他今天没有带罗敏生,也没有带任何保镖,只身一人前来赴约。老赵把车停好后,林诚独自走进大楼,乘电梯直达二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个铜质的门牌号——2801。林诚按了一下门铃,几秒钟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李家源。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低调内敛。看到林诚,他立刻露出一个恭谨的笑容,侧身让开门口:“林总,您来了。快请进。”
林诚跨过门槛,走进门内。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这是一间面积很大的私人会所,装修风格融合了中式古典和现代简约的元素。正对门口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璀璨,美不胜收。窗边摆着一张红木茶桌,桌上有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香袅袅。房间的角落里摆放着几盆修剪得体的盆景,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雾,笔法苍劲有力。
整个空间的氛围安静而雅致,和一般人想象中的“社团大佬的据点”完全不同。
李家源引着林诚走到茶桌前坐下,亲手给林诚斟了一杯茶:“林总,这是我托人从福建带回来的大红袍,您尝尝。”
林诚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确实是上品。他放下茶杯,看着李家源,开门见山地说:“李先生,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请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李家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卑:“林总果然是爽快人。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今天请林总过来,是想和林总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李家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茶桌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林诚面前:“林总先看看这个。”
林诚接过文件,翻开来看。这是一份项目计划书,格式规范,数据详尽,比郭林超那天晚上在酒桌上描述的要专业得多。计划书的主题是从东南亚进口高端木材到内地销售的可行性分析,包括了货源渠道、物流方案、市场价格、目标客户群、风险评估等各个方面,甚至还附带了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单和两家内地经销商的意向书。
林诚一页一页地翻看,速度不快不慢,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李家源安静地坐在对面,不急不躁,只是偶尔给林诚添茶。
大约十五分钟后,林诚合上文件,把它放在桌上。
“计划书写得不错。数据翔实,逻辑清晰,风险控制措施也考虑得比较周全。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在这个项目上下了功夫的。”
李家源微微欠身:“林总过奖了。这个项目我筹备了大半年,所有的渠道和客户都是我亲自跑出来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资金——项目的前期投入大约需要三千万港币,我自己的资金加上郭老板那边凑的,大概能解决一千万左右,剩下的两千万,我希望林总可以考虑一下。”
林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两千万对我来说不是大数目。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找我?港岛有钱的人很多,比我更有实力的投资人也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李家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林诚的眼睛。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敢于直视林诚的目光,而不再是那种刻意保持的低姿态。
“因为我看得出来,林总和别的大老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大老板,赚钱是第一位的。只要能赚钱,他们不在乎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在乎合作对象是什么人。”李家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但林总不一样。林总做事有底线,有原则。您在港岛做的那些事——收购新鸿基也好,做平价住宅也好,搞《亚洲好声音》也好——每一件都不仅仅是冲着钱去的。您是在做格局,做生态,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李家源虽然出身低微,但我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林总这样的人,值得我信任。而我这个项目,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投资人,更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伙人。”
林诚听着这番话,心里对这个人的评价又提高了一层。李家源这段话说得极其高明——他既表达了对林诚的尊重和认可,又巧妙地把自己放在了“值得信任的合伙人”这个位置上,同时还含蓄地向林诚传递了一个信号:我不是那种只看钱的人,我懂得欣赏你的格局和价值观。
不管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本身就说明李家源的层次远高于一般的社团分子。
林诚沉吟了片刻,然后说:“你的项目我可以考虑。但有两个条件。”
李家源立刻正襟危坐:“林总请说。”
“第一,这个项目必须成立一家独立的合资公司来运作,股权结构要清晰透明,所有的资金往来都必须走正规渠道,不能有任何灰色操作。我要看到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
李家源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这一点我可以向林总保证,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我做这个项目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干净生意。”
“第二,”林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要知道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你做这个项目,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李家源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诚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语气说:“林总,既然您问了,我就实话实说。我做这个项目,赚钱当然是一个目的,但不是最主要的目的。我最主要的目的,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后路?”
“对。”李家源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在社团里待了十几年,从最底层的小弟做到今天的位置,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其实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走路。社团里的人,今天是兄弟,明天可能就是仇人。今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明天可能就被人砍死在街头。我不想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上岸。我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生意人,不用再担心哪一天警察会敲我的门,也不用再担心哪一天会有仇家找上我。但上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需要一个正当的身份,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需要一个能够帮我洗白过去的平台。林总,您就是我选择的那个人。”
林诚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完最后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
“李先生,你的坦诚让我很欣赏。”林诚站起身,“你的项目我接了。具体的合作细节,下周让我的团队和你的团队对接。但我有一个忠告——既然选择了上岸,就不要再有回头的想法。一脚踩在岸上,一脚踩在水里,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掉进水里。”
李家源也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林总放心,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再回头。从今以后,林总有什么差遣,我李家源万死不辞。”
林诚摆了摆手:“不要说这种话。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主仆关系。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大家一起赚钱,这就够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李家源连忙跟上,替他拉开了门。
林诚走出门外,在电梯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李家源一眼:“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林总请讲。”
“你和联胜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李家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社团里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林总不用担心,我自己能处理好。”
林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李家源的身影隔绝在外面。林诚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下降,脑海里在快速地运转着。
李家源今晚的表现,基本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个人确实有上岸的想法,也确实在选择合适的合作伙伴。但他和林诚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精心设计的话术,现在还很难说。
不过没关系。林诚从来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一个合作伙伴。他只需要确保,在任何情况下,自己都掌握着主动权就够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林诚走出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拿出手机,给罗敏生发了一条消息:“见过了。初步判断可用,但仍需观察。继续盯着他和和联胜那边的动向,尤其注意东莞仔的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