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诚通大厦十八楼的会议室里，一场小型会议正在进行。
参会的人不多——林诚、陈子杰、肖薇，还有从亚视赶过来的方景辉。会议的主题本来是关于《亚洲好声音》第二季的广告招商方案，但林诚在会议开始前临时加了一个议题。
“在讨论第二季之前，先说另一件事。”林诚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我上周在深圳认识了一个人，叫李家源。港岛人，做进出口贸易的。他有一个木材进口项目，前期需要三千万港币的投入，他自己能解决一千万，希望我们出资两千万，成立一家合资公司来运作。”
陈子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是诚通系的财务负责人，对所有涉及到资金支出的项目都有着天然的审慎态度。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问了一句：“林总，这个项目的背景调查做了吗？对方的资质和信用如何？”
林诚看了肖薇一眼。肖薇会意，打开面前的平板电脑，把一份精简版的背景调查报告投影到了会议室的屏幕上。
“李家源，一九七二年出生，港岛九龙城寨出身。目前在港岛经营一家名为‘源盛贸易’的进出口公司，主营业务是五金材料和日用品的跨境贸易。公司注册于一九九八年，注册资本五百万港币，过去三年的年均营业额在两千万左右，财务状况基本健康，没有不良信用记录。”肖薇语速平稳地汇报着，语气中立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她没有提李家源和和联胜的关系。这是林诚事先交代过的——李家源的社团背景，目前仅限于林诚和罗敏生两个人知道，连陈子杰和肖薇都不知情。不是林诚不信任他们，而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子杰听完汇报，沉吟了一下：“从表面数据来看，这个项目的基本面还算扎实。但两千万的投资额度不算小，我建议在做最终决定之前，先派一个尽职调查团队去实地考察一下供应商和客户的情况。”
林诚点了点头：“可以。这件事你安排一下，组建一个三到四人的尽调小组，本周内出发去东南亚跑一趟。供应商的工厂、仓库、库存都要实地查看，客户的资质也要核实清楚。我要的不是一份纸上谈兵的调查报告，而是真实的、经得起推敲的第一手信息。”
“明白。”陈子杰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方景辉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是做内容的，对资本运作的事情不太插得上嘴，但他隐约感觉到，林诚对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似乎超出了常规。以诚通系目前的体量和现金流状况，两千万的投资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根本不值得林诚在这么高级别的会议上专门拿出来讨论。但他跟随林诚的时间不短了，知道林诚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既然林诚决定要做这个项目，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方景辉没有多问，而是把话题拉回了正题：“林总，那第二季的招商方案，我们现在开始讨论？”
“好，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方景辉和亚视的广告团队准备了三套不同的招商方案，分别对应不同的定价策略和权益组合。林诚仔细对比了三套方案的优劣，最终拍板选择了中间那套——既不会因为定价过高而吓跑潜在客户，也不会因为定价过低而稀释品牌价值。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陈子杰和方景辉先后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诚和肖薇。
肖薇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林总，那个李家源的项目，您是不是有其他考虑？”
林诚正在整理自己的笔记本，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肖薇一眼。肖薇跟了他这么久，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她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她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不像是您做事的风格。”肖薇坦然地说，“您以前做投资决策，从来都是先看人，再看项目。但这个李家源，您只见了他两面，连他的公司都没有实地去看过，就决定要投两千万。这不太符合您一贯的做法。”
林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站了起来。
“肖薇，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林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应该知道，我做决定的时候，有时候靠的不是数据和报表，而是直觉。这个李家源，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值得投资。不是因为他那个木材项目有多好，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值得长期持有的资产。”
肖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陈子杰组建的尽调小组在周三出发，飞往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对李家源提供的供应商信息进行实地核查。与此同时，林诚让罗敏生继续暗中监视李家源在和联胜内部的动态，尤其是他和东莞仔邓伯华之间的矛盾走向。
罗敏生传回来的消息显示，李家源和东莞仔的关系在过去一周里进一步恶化了。导火索是一笔涉及旺角一个夜总会的保护费纠纷——那片区域原本是李家源的地盘，但东莞仔手下的人最近频频越界，试图抢夺那里的商户资源。李家源没有选择和东莞仔正面冲突，而是把那几家夜总会的老板约出来吃了顿饭，用更低的价格和更好的服务条件把他们全部签到了自己名下。
这一手等于是在东莞仔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东莞仔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扬言要让李家源“好看”。但李家源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连基本的回应都懒得做，只是继续埋头做自己的生意。
罗敏生在电话里对林诚说：“林总，这个李家源真的很能忍。东莞仔那边已经放话要动他了，他还是该干嘛干嘛，每天按时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家陪老婆孩子，一点都不像是被人盯上的样子。”
林诚说：“他不是能忍，他是心里有底。他知道东莞仔不敢真的动他，因为林怀乐还在台上，东莞仔再嚣张也不敢公然挑战坐馆的权威。而且李家源手里肯定握着一些东莞仔的把柄，只是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
“那我们需不需要做点什么？”
“暂时不用。让他们先斗着，我们在旁边看着就好。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周五下午，陈子杰的尽调小组从东南亚回来了。他们在马来西亚和印尼跑了五天，走访了李家源提供的三家供应商中的两家，以及两家在内地的意向客户。调查报告的结论是正面的——供应商的产能和库存真实可靠，客户的需求也确实存在，整个项目的商业逻辑是成立的。
陈子杰把报告递给林诚时说：“林总，这个项目的硬件条件没有问题。供应商的实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其中一家在马来西亚槟城的工厂，年产能在五万立方米以上，品质管控也做得不错。客户那边也签了意向书，只要第一批货能按时到港，后续的订单量应该能稳定增长。”
林诚翻看着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了。接下来你安排一下法务团队，起草合资公司的协议。股权结构上，我方占百分之五十一，李家源占百分之四十九。董事会设三个席位，我方占两席，李家源占一席。总经理由李家源担任，财务总监由我方指派。所有的重大资金支出必须经过董事会批准。”
陈子杰一一记下，然后又问了一句：“林总，这个项目的预期回报率，您心里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数字？”
林诚想了想：“第一年不指望盈利，能把渠道和客户关系理顺就算成功。第二年争取实现盈亏平衡。第三年开始，年化回报率不低于百分之十五。如果三年内达不到这个目标，我会考虑退出。”
陈子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虽然对林诚如此迅速地推进这个项目仍有一些疑虑，但他相信林诚的判断力——过去三年里，林诚做出的每一个重大决策，最终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周六上午，林诚主动给李家源打了一个电话。
“李先生，尽调报告出来了。结果是正面的，我决定投资你的项目。”
电话那头的李家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林总，谢谢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不用感激，这是生意。”林诚打断了他，“下周我会让我的团队把合资公司的协议草案发给你，你看完之后如果有异议，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如果没有异议，就在月底之前把合同签了。”
“好的好的，我一定认真看！”
“还有一件事。”林诚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你那边和东莞仔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李家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林总放心，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合作。东莞仔那边，我有办法应付。”
“我不是担心影响合作。”林诚说，“我是担心你。东莞仔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我听说过他的行事风格。他不是一个讲究规则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跟我说。”
李家源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林总，您的关心我心领了。但社团的事，有社团的规矩。我不想把您牵扯进来，这对您不好。我自己能处理好。”
林诚没有再坚持：“好。那你保重。”
挂了电话，林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十一月的港岛进入了多雨的季节，乌云低垂，海面上泛起层层白浪，远处的太平山顶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
他有一种预感——李家源和东莞仔之间的这场冲突，不会那么轻易地平息下去。而这场冲突的结局，很可能会影响到他自己接下来的布局。
但他没有因此感到担忧。相反，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就像是一个棋手在面对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时，看到对手走出了意料之外的一步，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求胜欲望。
棋局越大，赢起来才越有意思。
周日晚上，林诚难得没有安排任何工作，在家里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饭后，他坐在书房里，随手翻开一本《孙子兵法》，读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一句时，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合上书，拿起手机，给罗敏生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约一下梁永泰。上次说的那件事，该推进了。”
罗敏生很快回复：“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就这两天。”
“好，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