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资公司的第一批木材到港那天，林诚亲自去了一趟葵涌货柜码头。
他不是去看货的。木材的质量、规格、报关手续，陈子杰派去的财务总监和李家源请的货运代理都已经层层把关过了，不需要他这个级别的老板亲自到场盯着。他去，是因为李家源打电话来说“想请林总来看看咱们的第一批货”，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孩子拿着录取通知书给家长看。
林诚理解这种心情。对于李家源来说，这批货的意义远不止是一桩生意的开端，更是他半辈子以来第一次用干干净净的方式赚到的第一笔钱。这种仪式感，值得他给个面子。
码头上，集装箱被吊车稳稳地从货轮上卸下来，放到指定的堆场上。李家源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夹克，戴着手套，亲自站在集装箱旁边指挥工人开箱查验。他看到林诚的车到了，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是林诚从未见过的——不是那种在社交场合刻意摆出来的恭维笑脸，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憨厚的开心。
“林总，您来了！”李家源搓了搓手，指了指身后的集装箱，“第一批到了四个柜，一共八十立方，全是马来西亚那边最好的柚木。我亲自验过的，纹路和密度都对得上，比样品只高不低。”
林诚走到打开的集装箱前，扫了一眼里面码放整齐的木材。柚木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金褐色，纹理细腻均匀，确实是上品。他伸手摸了摸最外面那块木料的表面，手感光滑紧实，没有潮湿的痕迹。
“质量不错。”林诚点了点头，“下游客户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李家源立刻答道，“深城那边有两家家装公司已经签了意向合同，第一批货各要二十个立方。港岛本地也有三家家具厂报了价，我还在比价，争取卖个好一点的价钱。按目前的行情估算，这一批货的毛利率能做到百分之二十五左右，扣除运费和关税，净利应该在百分之十五上下。”
林诚看了他一眼：“数据记得挺熟。”
李家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做正经生意嘛，账目必须算清楚。我以前在社团里经手的那些账，从来都是糊涂账，能糊弄就糊弄。但咱们的公司不行，每一分钱都得有来路有去路，这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
林诚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身沿着堆场慢慢往前走，李家源立刻跟了上来，落后半步的距离，保持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恭谨姿态。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林诚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那边最近怎么样？林怀乐和东莞仔的事，到什么程度了？”
李家源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并没有变得紧张。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用一种同样平淡的语气回答：“还在僵着。东莞仔那边的人又在旺角抢了两个档口，都是我以前的场子。我没有派人去打回去，让兄弟们撤了。干爹那边不太高兴，觉得我太软，但我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那些档口本来就是鸡肋。”李家源说，“一个月收那点保护费，还不够给兄弟们发工资的。出了事还要去摆平，摆不平就要折面子，折了面子就要打回来，打回来就要花钱摆酒请客赔罪。一圈折腾下来，亏的钱比赚的还多。东莞仔想要，就让他拿去。他现在吃得越多，后面消化不了的烂账就越多。”
林诚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李家源一眼。这个人的思路确实和一般的社团分子不一样。大多数混社团的人，把地盘和面子看得比命还重，宁可拼个头破血流也不肯让出半步。但李家源能算清楚这笔账——哪些是资产，哪些是负债，哪些是可以放弃的包袱，哪些是必须守住的核心。
这种思维方式，不是社团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林怀乐那边呢？”林诚继续往前走。
李家源的语气稍微沉了一点：“干爹最近催我催得很紧。他让我在下个月的选举之前，必须和东莞仔正面打一场，打出个胜负来。他说只有这样，他才有理由在选举的时候以‘维护社团稳定’的名义推迟换届，继续连任。”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在准备。”李家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实际上我一直在拖。我不想打这一仗。打赢了，我是干爹手里的刀，打完仗就会被收起来，甚至可能被折断。打输了，我连命都保不住。无论输赢，我都是输家。”
林诚没有表态，只是继续往前走。葵涌码头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走到堆场的尽头，林诚停下来，望着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货轮，忽然说了一句：“吉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李家源微微一怔：“什么问题？”
“你觉得自己现在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李家源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是……我对社团的了解？还是我在港岛地面上的人脉？”
林诚摇了摇头。
“都不是。你对社团的了解，确实有价值，但这个价值是有保质期的。你离开社团的时间越长，你对社团的了解就越不值钱。至于你的人脉——你所谓的那些人脉，大部分都是看在林怀乐的面子上才搭理你的。一旦你和林怀乐翻了脸，这些人脉还能剩下多少，你心里应该有数。”
李家源沉默了。他知道林诚说的都是实话。
“你现在最大的价值，是你已经开始做正经生意了。”林诚转过身，看着李家源，“诚源国际贸易这家公司，虽然规模还小，但它是一家干干净净的公司。它有合法的营业执照，有正规的银行账户，有真实的贸易流水，有可以审计的财务报表。这些东西，比你手里那把刀值钱一万倍。”
李家源认真地听着，没有说话。
“社团那点事，在我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林诚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谁当坐馆，谁不当坐馆，哪个堂口多收了几条街的保护费，哪个老大被人砍了——这些事情，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它们上不了台面，也挣不到什么钱，说白了就是一群人在一个很小的池子里互相撕咬，争那点残羹剩饭。”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直接：“我之所以愿意在你身上花时间，不是因为你和联胜的背景，也不是因为你认识林怀乐或者东莞仔。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看重的，是你想上岸的这个念头，和你做正经生意的执行力。仅此而已。”
李家源站在原地，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林诚，像是在咀嚼林诚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他混了半辈子社团，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凶狠的、狡猾的、仗义的、阴险的——但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林诚这样的人。林诚看他，不是看一个社团分子，不是看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而是看一个“能做正经生意的人”。这种被当作正常人看待的感觉，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珍贵。
“林总，我明白了。”李家源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林诚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抬手看了看表，然后说：“货到了，客户也联系好了，接下来就是把第一批订单顺利交付。这个过程不要出任何差错。只要第一批货能按时按质交付，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信誉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是，我一定盯紧。”
林诚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林怀乐那边的事，你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处理就好。不用急着和他翻脸，也不用被他牵着鼻子走。你现在有一家合法的公司在运转，这就是你的底气。他如果真的逼你逼得太紧——”
林诚回过头，看了李家源一眼：
“你就告诉他，你背后有人。”
李家源愣了一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诚源国际贸易的第一批柚木顺利交付给了深城的两家家装公司，货款按时到账，一分不少。李家源亲自跟进了整个交付流程，从运输、报关、质检到送货上门，每一个环节都盯得死死的，没有出任何纰漏。第二批货已经在马来西亚装船，预计圣诞节前到港。
港岛这边的办公室也正式启用了。李家源在中环那间租来的写字楼里摆了一个小小的开业仪式，没有请社团的人，只请了林诚、陈子杰和几个合作伙伴，切了个烧猪，放了一挂鞭炮，简简单单地就算开了张。
林诚送了四个字的花篮，挂在办公室正面的墙上——“诚信致远”。李家源把这四个字当成了座右铭，每天进门出门都要看一眼。
但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罗敏生每隔两三天就会传回来一份简报，内容大多是和联胜内部的动向：东莞仔又吞了两个场子，气焰越来越嚣张；林怀乐表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却在频繁约见几位叔父辈的老人，显然是在为连任铺路；李家源主动退让的行为在社团内部引发了一些议论，有人说他怂了，有人说他在憋大招，各种猜测满天飞。
林诚每次看完简报，基本上都是扫一眼就放到一边，不再理会。这些消息对他来说，就像是看一群蚂蚁在窝里打架——谁咬了谁一口，谁又被谁推倒了，实在不值得他浪费精力去关注。
他真正关心的，始终只有一件事：太子飞的那本账。
高启强那边来过一次电话，说已经在莞城布置下去了，找了两个信得过的人在暗中摸排太子飞的账本存放位置。但这件事情急不得，太子飞能做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谨慎和隐蔽，账本这种要命的东西，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人找到。
林诚表示理解，让高启强慢慢来，不要打草惊蛇。
这天下午，林诚在诚通大厦开完董事局会议，回到办公室时，发现李家源已经在会客室里等着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凝重。看到林诚进门，他立刻站起来。
“林总，打扰您了。”
林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怎么了？公司那边出问题了？”
“公司没事，第二批货已经到港了，客户反馈也很好。”李家源先把好消息说了，然后话锋一转，“是社团那边的事。今天上午，干爹把我叫过去了。”
林诚靠在沙发背上，端起秘书刚送进来的热茶喝了一口：“他又催你去打东莞仔？”
“比那更麻烦。”李家源把手中的文件放到茶几上，“他给了我一份名单，让我在半个月之内，把名单上这几个人‘处理掉’。”
林诚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放下茶杯，拿起那份文件扫了一眼。名单上列了五个名字，其中有三个是李家源之前提到过的和联胜叔父辈的老人，另外两个是东莞仔手下的得力干将。
“他让你把这些人全杀了？”林诚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名单上是这么写的，但他没有明说‘杀’这个字。他的原话是‘让他们在选举之前没法开口说话’。”李家源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翻译过来就是——能废则废，不能废就灭口。”
林诚把名单扔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打算怎么办？”
李家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已经做出决定的语气说：“林总，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说。”
“我想离开社团。”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李家源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整个人反而变得平静了。他继续说道：“我之前一直想着，等帮干爹处理完东莞仔的事，再找个合适的时机体面地退出来。但今天他给我的这份名单，让我彻底想明白了——他从来没打算让我活着退出来。不管我帮他做多少事，到最后他都会把我灭口。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
林诚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所以我不能再等了。”李家源说，“我打算在下个月的选举之前，直接和干爹摊牌。我不打东莞仔，也不处理名单上的人，我要退出和联胜，从此和社团一刀两断。”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他不会同意。”李家源坦率地说，“所以我不能只是‘请求’退出，我要‘逼’他同意。”
林诚挑了挑眉：“怎么逼？”
李家源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推到林诚面前。
“这里面存了我这几年经手过的所有转账记录——包括干爹通过我走账给太子飞的资金流水，还有一些他让我销毁但实际上我偷偷留下来的原始凭证。这些东西虽然不是完整的账本，但足够让廉政公署和警方立案调查了。”
林诚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你把这个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林总替我去举报。”李家源说，“我是想把这个U盘放在林总这里保管。等我向干爹摊牌的时候，我会告诉他，这份材料已经交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他让我平安离开，这份材料永远不会见光。如果他要动我，这份材料会自动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林诚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
“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拿这个东西去威胁林怀乐，他可能会选择鱼死网破，而不是妥协。”
“我想过。”李家源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但如果我不赌这一把，我永远都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我不想再做棋子了。我想做个人。”
林诚看着李家源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之后迸发出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把U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东西我先替你保管。但摊牌的时机，你要听我的。不要自作主张。”
李家源愣了一下：“林总的意思是……”
“你现在去摊牌，成功率不到三成。”林诚说，“因为你还缺一张最重要的牌——太子飞那边的动向。你不知道太子飞对林怀乐的真实态度是什么，也不知道林怀乐在太子飞那边还有多少底牌。在搞清楚这些之前，你贸然摊牌，等于把自己暴露在火力之下。”
李家源思索了几秒钟，不得不承认林诚说得有道理。
“那我该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太子飞那边有动静的时候。”林诚说，“我已经让人在查太子飞的账本了。只要那本账能落到我们手里，你手里的这些转账记录就不再是孤证，而是一条完整证据链的一部分。到那个时候，你去找林怀乐摊牌，他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李家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林总，您为什么要帮我帮到这一步？”他忍不住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我只是一个社团出身的小人物，不值得您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林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如水：
“我说过了——我看重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做的事。你是我选中的合作伙伴，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就会罩着你。这是我的规矩。”
李家源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