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港岛的气温终于降了下来。
海风裹着凉意穿过中环的楼宇，街上的人们纷纷换上了薄外套和风衣。诚通大厦的暖气已经开了，玻璃幕墙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景色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彩画。
林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亚洲好声音》第二季的招商方案。方景辉带着团队熬了两个星期，拿出了这套全新的方案，把冠名费提到了四亿起步，还新增了几个植入广告的权益包。林诚整体看下来，觉得方案做得不错，只在几个细节上做了批注，让肖薇转回去修改。
他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到一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办公桌右上角那个抽屉。抽屉里锁着李家源上次留下的那个U盘，还有一份罗敏生刚传回来的最新报告。
报告的内容他昨晚已经看过了，此刻脑子里还在转着其中的几条信息。
太子飞那边有了新的动静。据罗敏生安排在莞城的线人回报，太子飞最近半个月连续见了三拨从港岛过去的人，其中一拨确认是和联胜的——但不是林怀乐的人，而是东莞仔邓伯华的人。
这个消息很有意思。
东莞仔绕过林怀乐，直接去莞城见了太子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莞仔可能已经知道了林怀乐和太子飞之间的关系，想要绕开林怀乐，直接搭上太子飞这条线。或者更进一步的，东莞仔想取代林怀乐，成为太子飞在港岛的新“管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怀乐的处境就变得非常微妙了。他一方面想利用李家源去消耗东莞仔，另一方面又想借助太子飞的资金和影响力来巩固自己的位置。但现在东莞仔直接抄了他的后路，跑到太子飞面前去“面试”了。一旦太子飞觉得东莞仔比林怀乐更好用、更听话，那林怀乐这颗棋子就随时可以被替换掉。
林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消息他没有告诉李家源。至少在现阶段，让李家源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他现在需要李家源保持现有的心态，既不对林怀乐抱幻想，也不对局势过度恐慌，踏踏实实地把诚源国际贸易的业务做起来。
其他的事情，等时机到了再说。
下午两点，林诚有一个约好的电话会议。
对方是深城一家大型家居连锁品牌的老板，姓程，在珠三角地区拥有三十多家门店，年营业额超过十个亿。这位程总是通过深城那位刘副会长的引荐联系上林诚的，目的是想谈谈合作的可能性，他看中了诚源国际贸易的木材供应渠道，希望能签一份长期的框架协议。
电话接通后，双方寒暄了几句，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程总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广府口音，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林总，我听刘会长说，您最近在做一个木材进口的项目，第一批货已经交付了，客户反馈很不错。我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每年高端柚木的采购量大概在三千立方左右，目前主要从印尼和缅甸进货，供应链不太稳定，价格波动也大。如果您的渠道能保证稳定供应和品质，我愿意把至少三分之一的采购份额转到您这边来。”
林诚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程总，您目前的采购成本是多少？”
程总报了一个数字。
林诚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然后说：“这个价格我可以做到比您现有渠道低百分之八到十，前提是签约周期不低于两年，付款条件要按季度结算，不能压款。”
电话那头的程总沉默了几秒钟，显然是在评估这个条件的可行性。片刻之后，他给出了答复：“付款条件我可以接受，两年长约也没问题。但我要在合同里加一个条款，如果贵方连续两次交货出现质量问题或者延期超过十天，我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且不承担违约责任。”
“可以。”林诚干脆地答应了，“具体条款让法务团队去对接。如果一切顺利，我希望在春节之前把合同签下来。”
“好，林总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与此同时，在旺角一栋老旧商厦的三楼，一场气氛紧张的对话正在进行。
这间办公室的面积不大，装修也谈不上豪华，但位置很好，窗户正对着旺角最繁华的街道，楼下是人来人往的女人街，人流量极大，站在窗边可以清楚地看到街上的每一个路口。
李家源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的面容看上去温和内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张和善的面孔下面藏着的是怎样的心机和手腕。
他就是林怀乐，和联胜的现任坐馆。
“阿源，你最近好像很忙啊。”林怀乐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说话的随意，“我约了你三次，你都说没时间。今天总算肯见我了。”
李家源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干爹说笑了。我最近确实在忙那批木材的生意，第一批货刚到港，很多事情要亲自盯着，实在是分身乏术。今天一有空不就赶紧过来了嘛。”
林怀乐笑了笑，然后说：“做生意是好事。年轻人嘛，有上进心是对的。但是阿源，你要记住，你是和联胜的人，你的根在这里。外面的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
李家源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干爹教训得是，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林怀乐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李家源身旁，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我上次给你的那份名单，你看了吧？”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李家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干爹，名单上的五个人，有三个是叔父辈的老人。动他们的话，社团内部的反弹会很大。到时候就算选举能顺利进行，人心散了，队伍也不好带了。”
林怀乐侧过头，看了李家源一眼：“那你的意思是，不动他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家源斟酌着措辞，“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换个方式—，不一定非要‘处理掉’，可以用其他的方法让他们在选举之前闭嘴。比如给他们一些好处，让他们自愿选择不参与投票。或者把他们暂时送出港岛，等选举结束了再接回来。”
林怀乐没有立刻表态。他捻着佛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阿源，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
“十年。”林怀乐点了点头，“十年时间不短了。我看着你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但是最近，我感觉你好像有点变了。”
李家源的神经绷紧了一瞬，但语气依然平稳：“干爹，我没变。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可以有更稳妥的做法。”
“稳妥？”林怀乐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阿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吗？”
李家源没有说话。
“你在中环租了一间办公室，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和一个内地来的大老板合伙做木材生意。”林怀乐的语气依然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些事情，我都知道。我没有拦着你，因为我觉得年轻人想闯一闯是好事。但是阿源，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林怀乐转过身，面对着李家源，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位置是我给的。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和人谈生意、做买卖，是因为你是和联胜的人，是我的干儿子。如果没有这层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李家源低着头，没有反驳。
“所以我希望你记住——”林怀乐伸出手，拍了拍李家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和联胜的事，永远是第一位。名单上的人，必须处理掉。我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两个星期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说完，林怀乐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合伙人大老板——姓林的，是吧？替我向他问个好。有机会的话，我想请他吃顿饭。”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家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一丝暖意。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
林怀乐最后一句话，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他知道林诚的存在了。
李家源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街上的路灯陆续亮起，霓虹灯牌开始在暮色中闪烁。他掏出手机，翻到林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
他收起手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有些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
当天晚上九点，林诚在位于半山的家里接到了罗敏生的电话。
“林总，有个情况要跟您说一下。”罗敏生的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我的人刚才看到吉米一个人开车去了您家附近的那个公园，在停车场里停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下车，然后就开走了。我觉得他可能是想来找您，但又犹豫了。”
林诚放下手中的书，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李家源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做事向来有计划、有步骤，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自己家附近来又不现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见面冲动，但又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
能让李家源产生这种反应的，只可能和林怀乐有关。
“我知道了。”林诚说，“你继续盯着，有异常随时通知我。”
挂了电话，林诚沉思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主动给李家源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李家源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诚准时出现在了佐敦那家荣记茶餐厅的门口。
这一次李家源已经坐在了那个角落的卡座上，面前依然放着一杯凉透的奶茶，但整个人的状态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紧绷。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林诚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热奶茶，然后直接问道：“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李家源没有隐瞒，把林怀乐找他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诚，包括那份名单、那两个星期的期限，以及林怀乐最后那句关于“姓林的合伙人”的话。
林诚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我了，这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林诚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你在中环注册公司，和深城的客户做生意，这些都是公开的信息。以林怀乐在港岛的人脉，他不可能查不到。他昨天跟你说那句话，目的不是为了威胁你，而是为了试探你——他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慌张，会不会跑来向我求救。”
李家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诚的意思：“所以他是在测试我对他的忠诚度？”
“对。如果你因为这句话就慌了手脚，急匆匆地跑来找我商量对策，那就等于告诉林怀乐，你和我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普通合伙人的范畴。”林诚放下杯子，“但你昨晚没有来找我，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至少在林怀乐眼里，你还没有完全脱离他的掌控。”
李家源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是名单上的那五个人怎么办？两个星期的时间，我总不能真的去把他们处理掉吧？”
“当然不能。”林诚说，“但你也不需要直接拒绝他。你可以拖。”
“怎么拖？”
“很简单。”林诚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你告诉他，你已经准备好了动手的计划，但需要时间和人手。然后你可以在执行的过程中制造一些‘意外’，比如目标突然搬家了，或者目标被警方盯上了不方便动手，或者你的人手在执行任务时被巡警撞见了只能撤退。只要你每次都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他就没办法逼你太紧。”
李家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来：“这只能拖一时，拖不了太久。两个星期之后，他还是要看到结果的。”
“两个星期之后？”林诚轻笑了一声，“两个星期之后，这个世界可能已经不一样了。”
李家源敏锐地捕捉到了林诚话里的弦外之音：“林总，您是不是已经有什么进展了？”
林诚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李家源面前。
李家源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日期，十二月二十日。
“这是什么意思？”李家源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林诚。
“十二月二十日，太子飞会来港岛。”林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家源能听得清楚，“他来参加一个在浅水湾举办的私人酒会。主办方是港岛一位做航运的老板，和太子飞有长期的资金往来。这个消息是罗敏生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拿到的。”
李家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太子飞来港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要亲自来见林怀乐，或者来见东莞仔。
“他来的目的是什么？”李家源问。
“目前还不确定。”林诚说，“但有几种可能性。第一种，他是来给林怀乐撑腰的，确保林怀乐能在选举中连任。第二种，他是来见东莞仔的，想亲自考察一下这个备选人选是否合格。第三种，他是来收网的，想把林怀乐和东莞仔一起清理掉，换上他自己的人。”
李家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三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变数，而每一种变数都可能直接影响到他的生死。
“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林诚说，“在十二月二十日之前，你继续保持现状。林怀乐让你做什么，你就拖着做，不要拒绝，也不要真的去做。等到太子飞抵达港岛之后，局势一定会发生变化。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李家源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总，我明白了。”
林诚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低头看了李家源一眼，补了一句：“对了，你那批木材的生意，继续做。不管港岛的局势怎么变，生意不能停。一家能赚钱的公司，才是你最硬的底牌。”
李家源站起身来，郑重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