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源这几天过得极不安稳，林怀乐那边催得越来越紧，几乎每隔一天就让人打电话来问名单的进展。他每次都找借口搪塞过去，要么说目标的行踪还没摸清楚，要么说最近风声紧不方便动手。但这些借口能用的次数是有限的，他心里清楚，林怀乐的耐心已经快被磨光了。
东莞仔那边也没闲着。旺角和油麻地接连又有两个场子被东莞仔的人抢了过去，李家源仍然按兵不动，没有派人反击。社团里已经开始有人议论，说他李家源是不是怂了，是不是被东莞仔吓破了胆。这些闲言碎语传到林怀乐耳朵里，只会让林怀乐更加怀疑他的忠诚度和利用价值。
两面夹击，进退维谷。
这天下午，李家源处理完公司的日常事务，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寒流南下，气温骤降，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外套行色匆匆。他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胡同。往前走吧，要去杀人，而且是杀几个和他无冤无仇的人，他下不去这个手。往后撤吧，林怀乐不会放过他，东莞仔也不会放过他。原地站着吧，等死。
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想不出第三条路。
傍晚时分，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诚。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林诚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现在。”
李家源没有多问，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诚通大厦顶层林诚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只有林诚一个人，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两个茶杯，看样子是专门等他来的。
“坐。”林诚指了指沙发。
李家源坐下来，林诚给他倒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铁观音，入口甘醇，回味悠长。但李家源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茶上，他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
林诚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开口说：“你这几天看起来不太好。”
李家源苦笑了一声：“林总，不瞒您说，我这几天确实睡不好觉。林怀乐那边催得紧，东莞仔那边步步紧逼，我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甚至想过干脆跑路算了，离开港岛，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跑路？”林诚看了他一眼，“你舍得吗？你刚做起来的公司，刚签下来的合同，刚建立起来的客户关系，都不要了？”
李家源沉默了。他当然舍不得。诚源国际贸易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做起来的正经生意，每一笔订单、每一份合同、每一个客户，都是他辛辛苦苦跑出来的。就这么扔掉，他做不到。
“我也知道跑路不是办法。”李家源低声说，“可是不走的话，我又想不出别的出路。林怀乐要我杀人，我不杀，他就要杀我。东莞仔那边也是一样，他现在不动我，是因为他还没搞定林怀乐。等他搞定了林怀乐，下一个就是我。”
林诚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家源，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什么。
李家源被这种沉默弄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看着林诚：“林总，您叫我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林诚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说道：“吉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现在的困境，根源在哪里？”
李家源想了想：“根源在于我两头不是人。林怀乐不信任我，东莞仔把我当敌人，社团里的人觉得我怂了。我没有自己的根基，谁都靠不住。”
“不对。”林诚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都是表象，不是根源。”
李家源愣住了：“那根源是什么？”
“根源在于你的思维方式。”林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一直在想怎么‘离开’这个局。离开社团，离开林怀乐，离开港岛。你所有的思考，都是围绕着‘怎么逃出去’这个方向来展开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就不需要逃？”
李家源被这句话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诚继续说道：“你觉得自己是夹在林怀乐和东莞仔之间的一个棋子，两边都想利用你，两边都想吃掉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定要做那颗被吃的棋子？为什么你不能做那个下棋的人？”
李家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与其想方设法脱离社团，不如想办法控制社团。”林诚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家源的耳朵里，“你与其绞尽脑汁去逃避林怀乐和东莞仔的追杀，不如直接把他们两个都干掉，自己做老大。”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家源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他呆呆地看着林诚，半天说不出话来。
自己做老大？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闪过，但每次都是一闪而过，连想都不敢深想。因为在和联胜的体系里，他只是林怀乐的干儿子，一个从城寨出来的穷小子，论资历、论辈分、论实力，他都排不上号。做老大这种事情，在他看来是属于林怀乐、东莞仔、或者那几个叔父辈的人的，和他李家源没有半点关系。
但林诚现在告诉他，他可以。
“林总，这……”李家源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怎么可能？我在社团里的根基太浅了，论资排辈的话，我连前十都排不进去。而且我手上没有自己的人马，真要和他们硬碰硬，我根本不是对手。”
“谁让你硬碰硬了？”林诚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硬碰硬是最笨的办法。林怀乐和东莞仔现在正在互相消耗，这正是你最好的机会。你不需要同时对付他们两个，你只需要在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站出来收拾残局就可以了。”
李家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林诚正在把那扇门推开一条缝，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可是我……”李家源还在挣扎，“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争坐馆。我加入和联胜这么多年，一直想的就是怎么脱离它，从来没想过要控制它。”
“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林诚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一直在用‘逃离’的心态来面对你的处境。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真的脱离了和联胜，林怀乐和东莞仔就会放过你吗？你身上打着和联胜的烙印，你做过的事、认识的人、走过的路，都和这个社团绑在一起。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觉得你是个隐患，迟早要除掉你。”
李家源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你想想看。”林诚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脱离社团，上岸做正经生意，听起来很美。但你做的生意，你的客户、你的供应商、你的合作伙伴，他们知不知道你的背景？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难道没有顾忌？一旦哪天有人翻出你的旧账，你的生意还做不做得下去？”
李家源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在这个圈子里，永远都摆脱不了和联胜这三个字。既然摆脱不了，那就不要摆脱。把它握在自己手里，让它为你所用，而不是让它成为你的枷锁。”林诚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李家源的眼睛，“你做了坐馆，整个和联胜都是你的。你想洗白，社团就是你的资源；你想做正行，社团就是你的人力基础。到那个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你，再也没有人能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暮色渐渐浓重，中环的灯火次第亮起。
李家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林诚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处境。他一直以为，脱离社团是唯一的出路。但林诚告诉他，控制社团才是真正的出路。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大胆到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林总，我做得到吗？”李家源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诚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李家源沉默了很久。
他回想起自己从九龙城寨走出来的人生。十四岁开始在街头混饭吃，十六岁进感化院，出来后一无所有，靠着拼命和动脑筋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救过林怀乐的命，摆平过社团内部的叛乱，谈妥过棘手的拆迁谈判，把非法收入转化成合法的商业投资。他做过的事情，和联胜里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他缺的不是能力，是胆子。是那种敢去想、敢去争、敢去抢的胆子。
而现在，林诚正在给他这个胆子。
“我想试试。”李家源抬起头，目光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林总，我想争一争。”
林诚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家源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您说得对。我就算上了岸，林怀乐和东莞仔也不会放过我。与其一辈子躲躲藏藏，不如直接把他们两个都解决了。我当了坐馆，整个和联胜都是我的，我想怎么洗白就怎么洗白，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好。”林诚点了点头，“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们就来谈谈怎么操作。”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回到沙发上坐下，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林诚一边画一边说，“林怀乐是现任坐馆，他想连任。东莞仔是挑战者，他想夺位。你是第三方，夹在中间。太子飞是幕后金主，他掌握着林怀乐的资金命脉，但目前对东莞仔也表现出了兴趣。”
“你的优势在于，三方都不把你放在眼里。林怀乐觉得你是他养的狗，东莞仔觉得你是个软柿子，太子飞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你是谁。这就给了你操作的空间。”
李家源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
“你的第一步，是要稳住林怀乐。”林诚说，“他给你的那份名单，你继续拖着，但不要拖得太明显。你可以告诉他，你已经做好了计划，但因为东莞仔最近盯得太紧，你需要等风头过去再动手。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他就算不满意，也没办法逼你太紧。”
“第二步，你要暗中联络那些对林怀乐不满的叔父辈。和联胜里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林怀乐连任的，那些老人中，有些人是不想得罪东莞仔所以保持沉默，有些人是被林怀乐打压了多年敢怒不敢言。这些人，都可以成为你的盟友。”
李家源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主意好。我知道有几个叔父一直对林怀乐有意见，只是不敢说出来。如果能把他们拉到我这边来，我在社团内部的根基就稳了一大半。”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林诚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你要想办法让林怀乐和东莞仔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逼他们提前正面冲突。只有他们打起来，你才有机会在混乱中渔翁得利。”
李家源思索了一下：“这个有点难度。东莞仔虽然嚣张，但他也不是傻子。他知道正面和林怀乐硬碰硬的风险很大，所以他一直在蚕食林怀乐的地盘，而不是直接挑战林怀乐的权威。要逼他动手，需要一把火。”
“那就给他一把火。”林诚说。
李家源抬起头：“您的意思是……”
“林怀乐不是让你去处理那五个人的名单吗？”林诚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五个人里，有两个是东莞仔的手下。如果你‘失手’杀了其中一个，你说东莞仔会怎么想？”
李家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立刻就明白了林诚的意思。如果他杀了东莞仔的人，东莞仔一定会认为是林怀乐下的命令。到时候，东莞仔就算再冷静，也不可能忍得住这口气。他一定会反击，而他的反击，就会点燃林怀乐和东莞仔之间的全面战争。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真的杀了人了。”李家源的声音有些发涩。
“谁说一定要真的杀？”林诚淡淡地说，“你可以制造一个‘被杀’的现场。找一个死人，伪装成那个目标的模样，放一把火把尸体烧到无法辨认。东莞仔那边得到的消息，就是他的手下被你杀了。至于那个人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除了你我，没有人知道。”
李家源的心跳得飞快。这个计划的胆大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范围。但不得不说，这个计划确实可行。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骗过东莞仔，甚至骗过林怀乐。
“那那个被我‘杀’掉的人呢？”李家源问。
“先送到内地去躲一阵子。”林诚说，“等事情尘埃落定了，再给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反正他在港岛也没什么牵挂，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李家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迷茫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林总，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林诚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港岛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幕下闪烁，像一颗颗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一艘游轮正缓缓驶过海面，船上灯火辉煌，隐约能听到音乐声随风飘来。
“吉米，你要记住一件事。”林诚背对着李家源，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争坐馆，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钱。你争坐馆，是为了自由。只有当你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你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在此之前，你永远都是别人的棋子。”
李家源也站了起来，走到林诚身边，和他并肩望着窗外的夜景。
“我明白了，林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不是不让我失望。”林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让你自己失望。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李家源没有再说话。他望着窗外璀璨的灯火，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激情和斗志。
二十年前，他是九龙城寨里一个吃不饱饭的穷小子。十年前，他是林怀乐身边一个跑腿的小弟。而现在，他站在中环最高的大厦里，面前摆着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要抓住它。
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抓住它。
从诚通大厦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李家源走在中环的街道上，冷风扑面而来，但他丝毫不觉得冷。他的胸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谁？”
“七叔，是我，阿源。”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更加警惕：“阿源？你找我做什么？”
“七叔，我想跟您见一面。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和您当面聊聊。”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李家源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七叔，我想争坐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久到李家源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明天下午三点，深水埗福荣街的潮州酒楼。二楼包厢，我等你。”
“好。谢谢七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