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天刚擦亮。
院门被拍了三下，不轻不重，跟着就听见铁链子蹭着冰面的哗啦声。
林大山从炕上翻身下地，棉袄套了一半就去开门。
赵瘸子牵着一条灰黄色的狗站在门外。
左手攥着一根拇指粗的铁链，链子绷得紧巴巴的，另一头连着灰狗脖子上的铁箍。
那灰狗四条腿钉在雪地里，身子使劲往后坠，布套勒得颈毛全贴在皮上，喉咙里的闷哼压得死死的。
赵瘸子右手拎着一根三尺长的松木棒，棒身上三道牙印还新着呢，木碴子都翻在外面。
“十二块五，加两斤旱烟叶子。”
赵瘸子把铁链往前递，嘴里喘着白气。
“啧，韩德利乐得嘴都咧到耳根了，恨不得我当场就把狗拉走，生怕我转脸反悔。”
林大山接过铁链，没急着往里拽。
那狗不龇牙，不夹尾巴，就蹲在雪地里，一双黄褐色的眼珠子盯着林大山的手，连眼都不眨。
“路上咬你几回？”
赵瘸子把松木棒搁在墙根，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关节上缠着的旧布条还洇着点红血丝。
“三回！全咬在这棒子上了！头一回刚出韩德利家院门，我拐弯的时候松了半秒劲，它闷头就往我手腕子上扑，我赶紧把棒子递过去，咔一下就咬在棒头上。”
“第二回过冻河套，冰面打滑我单膝跪了一下，它反身就往我身上扑，我拿棒子横挡，又咬在棒身，第三回最险！”
赵瘸子摘下狗皮帽子挠了挠头皮，脸上还带着点后怕。
“第三回快到咱村口的时候，它忽然在地上不动了，我弯腰想看看它脚是不是扎了，它嗷一声就往我喉咙上扑！我拼着把棒子怼进它嘴里，才没挨这一口，手都被带子蹭破了。”
林大山指尖在铁链上敲了两下。
头一回抓松懈，第二回抓失衡，第三回专挑人弯腰的破绽，这狗不仅烈，还会琢磨人。
“你打它没？”
“哪敢打啊！你特意交代的，驯烈犬不能硬来，越打越凶。”
赵瘸子把帽子扣回去。
“我就拿棒子挡着，它咬了几回棒子，知道硬，也知道我没真想揍它，就没下死口。”
林大山站着没动。
灰狗的眼珠子跟着他的手转了半圈，不闪不避。
“进来吧。”
他拽了拽铁链，灰狗钉在原地不动，他手上加了两分劲，才把狗往院里拖。
“赵叔。”
林大山把灰狗拖到柴棚门口。
“你先去灶屋喝口热水，我来安置它。”
赵瘸子点头，路过柴棚时还特意往旁边躲了躲，显然是被这狗折腾怕了。
柴棚里头草窝上，青麻正侧卧躺着。
青麻听见动静抬起头，鼻子一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警告。
灰狗站在柴棚中间，铁链子搭在地上，四条腿微微弓着，纹丝不动。
不龇牙，不叫唤，脖子上的毛都没炸一根，就那么直挺挺站着。
林大山把三股麻绳从房梁横木上绕过去，打了个活扣死结。
接着从布包里掏出牛皮脖套，准备换掉那道铁箍。
手刚凑到狗脖子边，灰狗脑袋忽然一偏，牙尖擦着林大山虎口上方半寸过去，带起一阵凉飕飕的风。
林大山左手直接扣上它后颈，五根手指攥成铁钳，卡着它颈椎两侧的软肉往下一压。
灰狗前腿当即一软，胸骨“咚”的一声磕在冻土上。
大山膝盖顶住它的肩胛骨，右手把牛皮脖套穿过去，铜扣子咔嗒扣死。
前后不过几眨眼的工夫。
林大山松开手，退后两步。
灰狗翻身站起来，抖了抖皮毛上的土，退到麻绳允许的最远距离。
背靠墙根蹲下，依旧盯着林大山的手，只是眼底的狠劲里多了一丝忌惮。
林大山走出柴棚，把门掩上，留了一巴掌宽的缝透气。
赵瘸子端着搪瓷缸子从灶屋出来。
“怎么样？这狗是不是比青麻还烈？”
“比青麻难办。”
林大山在水缸边洗手，冰水冻得指节发白。
“青麻是火，烧得旺但烧得快，压一压就灭了，这条是冰，你压它它不着，但它也不化，得慢慢磨。”
“那你打算熬几天？”
“先饿三天，再跟它耗。”
林大山把手在棉裤上擦干。
“青麻当年饿了三天就软了，这条性子太犟，饿三天要是还不服，就多耗两天，光饿没用，得让它认我。”
赵瘸子烟杆子在嘴角转了半圈。
“这狗看着就犟，跟个闷头驴似的。”
“能低吼不狂吠的狗，都能扛，但也最认主。”
林大山走到屋檐下，从挂着的肉条上割下一小块。
“等它试探够了，知道我没恶意，也没软肋，自然就服了。”
他把肉条切成拇指粗的条，搁在铝盆里。
“今天中午开始，我在它面前吃第一顿。”
赵瘸子吐了口烟，没再多问。
中午，林大山端着铝盆进了柴棚。
盆里装着冒热气的苞米碴子粥，浇了一勺熊油，上面摆着三条野猪肉干，香得直冒热气。
他在灰狗两步外坐下，把盆搁在膝盖上。
灰狗蹲在墙根，鼻子抽了抽，愣是没往前挪。
林大山拿起一条肉干，慢慢撕着吃，嘴里嚼得嘎嘣响，柴棚里静得能听见肉干掉渣的声。
灰狗盯着肉干，眼珠子没跟着动。
林大山把三条肉干吃完，粥喝干净，盆底刮得干干净净。
起身的时候，他故意把铝盆往灰狗跟前递了递，让它闻了闻盆底的肉香，才转身出门。
灰狗从头到尾没叫一声，只低低闷哼了一下。
往前挪了两步，被麻绳拽得一滞，又蹲回墙根盯着林大山的背影。
隔壁草窝里的青麻倒是动了动耳朵，似乎对这套流程并不陌生。
下午，林大山在院子里给青麻下地溜溜筋骨。
松木夹板解开，青麻自己从草窝里站起来，右肋一侧的肌肉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塌腰。
“走。”
青麻迈着步，从柴棚门口走到院墙根再走回来。
林大山蹲在边上看它的步态，右后腿落地的时候重心往左边偏，肋下的皮肉还绷着。
“再走一趟。”
青麻调头走了第二趟，这回比第一趟稳了一点。
黑子趴在院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双眼睛不紧不慢地跟着青麻移动。
“行了。”
林大山拍了拍青麻的头顶。
“回去躺着，明天加一趟。”
青麻自己走回草窝趴下。
走过柴棚的时候，它往里面看了一眼，灰狗蹲在墙根一动不动。
两条狗隔着半个柴棚对视了不到一秒，青麻收回视线，趴进草窝。
入夜，风从北坡灌进来，柴棚的破门板被吹得嘎吱响。
林大山躺在火炕上，耳朵支着，院子里除了风声，半点别的动静都没有。
没有饿得直嚎的声，没有爪子挠地的响动，连铁链子蹭地面的哗啦声都听不见。
青麻头一天断食的时候，闹得差点把柴棚拆了，麻绳崩得嗡嗡响。
这条灰狗倒是能熬。
性子烈，骨头犟，真要是彻底驯顺，定然是山林里最能打的咬狗。
正想着，柴棚方向传来极轻的“咔哧”声，像是狗牙在磨木头。
林大山勾了勾嘴角，翻了个身。
有脾气就好，没脾气的狗可打不了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