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东边林梢先泛出一层灰白，石缝里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赵瘸子靠在黑青石壁上，脸上皱纹被冻得更深，嘴唇发干，眼底全是熬夜熬出的红丝。
他一宿没合眼，后半夜那头虎绕着营走，没人敢真睡。
大山先摸了摸五六半的枪身，枪管冰得扎手，保险没动，弹仓里的子弹半颗都不能瞎造。
黑子趴在石口外，见他起身，抬眼扫了一下，铁头从右侧站起来，前爪刨出两个浅坑。
青麻甩着脖子，喉咙里憋着股闷劲，红一则守在赵瘸子膝前，残耳贴着头，鼻尖蹭着风闻味。
大山蹲下，把冻硬的苞米饼掰成几块，先递给他。
“含着吃，别硬嚼。”
赵瘸子接过去慢慢磨，笑着打趣。
“嗨，这玩意儿放供销社，都能当钉锤使。”
大山又撕了四条熊油肉干，挨个递过去。
“黑子，来。”
“铁头，慢点吃。”
青麻伸脖子要抢，黑子低低吼了一声，它立马把脖子缩了回去。
红一先抬头看了眼赵瘸子，见他点头，才叼住肉干。
大山把水壶递给赵瘸子。
赵瘸子喝了一口冷水，咳了两声，脸色更差。
大山瞥了眼他弓着的腿，裤腿外已经结了薄霜。
“赵叔，你先留在这儿。”
“你一个人去？”
赵瘸子抬头问。
“大货就在三百步外，我带黑子、铁头、青麻过去。”
大山拽出帆布背包。
翻出油布包着的竹签和狍子腿骨磨的小铲，这铲边磨得薄，铲土不伤参须。
“昨晚那虎往北去了，参包也在北坡边上。”
赵瘸子看向林子，握紧双管猎枪。
“成，我在这儿守营、守退路、守东西，你放心去。”
大山点头，吩咐红一留下。
赵瘸子拍了拍红一的头。
“跟我当门神啊。”
青麻踮着脚催着走，大山按住它后颈叮嘱。
“今天不许抢，听话。”
大山背起五六半，抓了把草木灰搓在袖口裤脚压人味，赵瘸子低声叮嘱。
“要是那东西回头，别顾参，先跑。”
大山把匕首插回腰后。
“参跑不了，人跑慢了可就没了。”
赵瘸子咂了咂嘴，苦笑一声。
“山里的财，真是拿命秤出来的。”
大山带着三条狗出了石缝，走二十步回头。
赵瘸子缩在石口最里侧，枪口对着南边出口，红一趴在他身前，像块红褐色的石头。
清晨的夹皮沟裹着水汽，冻硬的枯叶回了潮，靴底踩上去发闷。
林子里静得听不到鸟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野猪拱地的动静，没两下就没声了。
“黑子，前头带路，绕开昨晚的虎味线。”
大山低声吩咐。
黑子走在前头，绕着虎味散不去的地方走，那股腥气虽淡，却还没散干净。
铁头时不时望向北边，青麻被虎味压得烦躁，爪子落地偏重，大山抬手拍了它一下。
“轻点。”
这三百步走得极慢，大山每隔二十步抬头看一眼风，五十步就让黑子停下闻路。
树根旁他刻的斜痕还在，那棵系着红布条的老椴树终于出现在坡上。
“先绕圈查一遍。”
大山带着三条狗绕参包外圈走。
五步外没有新鲜熊掌印，八步外有两道旧野猪蹄印，十二步外有处淡了的虎尿旧痕。
确认没新脚印后，他把五六半斜靠在老椴树西侧，匕首插在参包外圈的枯枝旁。
“黑子守北边，铁头守东南，青麻守西侧灌木，都别乱跑。”
三条狗各就各位，大山蹲到参包边，拨开上层枯叶，见苔藓隆起来，六道细裂纹向外散开。
他用竹签挑起一片腐叶，露出一截米粒长的暗红色须尖。
大山呼吸顿了顿，前世那株一百七十年六品叶老参的模样冒了出来，虽位置偏了三步，货没错。
他轻盖回腐叶，压下急促的心跳，摊开油布，摆好工具，朝参包北面轻拱手，老放山人规矩，见参不狂，抬参不贪。
他跪在圈外，骨铲贴着苔藓边缘轻铲。
第一铲只挑出半指甲盖大的土，第二铲更浅，竹签顺着须根拨泥找根路，生怕碰断一根参须。
小半个时辰过去，参包周围清出一个巴掌大的浅窝，几缕细如发丝的白须露了出来。
大山换了更细的竹签，刚挑开一层潮土，铁头鼻子里先哼出一声，黑子同时抬了头。
东南五六十步外的灌木丛传来杂乱的压枝声。
动静不对，不像风刮的，也不是野猪拱地的声。
青麻一下站了起来，露出獠牙，黑子急促短吠了两声，铁头横到大山身前，肩背绷得硬邦邦的。
大山没去拿三步外的枪，先抓起骨铲插在参包东侧当标记，再抄起竹签和油布，把青麻往树那边推。
“贴树躲着。”
黑子贴着老椴树根往西挪，大山拽回想要挡路的铁头，青麻也被黑子咬住颈毛按了回去。
陡然间灌木轰然崩散，一头三百多斤的黑熊骤然猛冲而出。
熊身肩高齐腰，胸腹裹着残叶泥浆，双眼赤红如炬，粗重喘息嘶吼作响。
黑熊压根没冲着人来，也不管周遭气息，低着头顺着山坡狂奔乱撞。
碗口粗的桦树直接被撞弯，榆树撞得歪斜，小松树根基都晃松了，一路往西坡底下窜。
浓重的熊腥味儿扑面而来，青麻身子紧绷，铁头皱着鼻子低声嘶吼。
唯独黑子趴在原地不动，盯着东南灌木后方，尾巴紧紧贴住地面。
大山心里一沉，瞧这架势黑熊是仓皇逃命，能把它逼成这样的，定然是老虎。
树丛破口处枯叶不停往下落，风中混杂的血腥味与虎腥气息越发浓重。
大山将竹签揣回怀里，握紧五六式步枪，压低出声提醒。
“走。”
铁头还盯着东南方向不肯动，大山拍了拍它的脑袋。
“参在这儿埋着呢，命得先带回去。”
路过参包时，青麻回头张望，骨铲插在土边，像根留命的钉子。
大山用枯叶盖住浅窝，扯下一小截红布绑在老椴树低枝内侧，做好标记。
最后看了眼露须的六品叶老参，今天没抬出来，但它跑不了。
现在真正要应对的，是那头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