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影消失在山脊背后，山谷里的紧张感却丝毫未减。
大山压着枪口，带着黑子、铁头、青麻往南撤。
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乱。
过了缓坡，雾气从低处漫起，风水阵的低矮松林就在前方。
大山停在第一棵有刻痕的松树前，摸了摸树皮上新鲜的横刀口。
“走刻痕。”
黑子闻了闻树根，确认方向后贴着左前方的刻痕进林，铁头守在右侧。
青麻被大山用牛皮绳短牵着手，防止它心浮走偏。
雾里静得出奇，只有水珠顺着松针滴在腐叶上的声响。
大山数着步子，二十步一道刻痕，五十步便停狗闻路。
走到第六道刻痕时，青麻忽然停下，鼻子朝北边抽动，黑子也随即站住，铁头身子往大山腿边压了压。
大山立刻将五六半从肩上滑到手里，枪口朝下，拇指压住保险。
北边先是传来杂乱的枝响，接着是蹄子踩烂腐叶的闷声，一下、两下，连成一片。
大山咬紧了腮帮子。
“猪群，卧下。”
雾后的蹄声越来越近，五六头野猪从北面冲下来，方向正压着他们撤退的老路。
这群猪哪里是找食，分明是在逃命。
大山快速扫过四周，左边是腐泥洼，脚一陷就拔不出来。
右边是乱石坡，浮雪易滑，狗能窜，人上去必摔。
前头十几步外，一棵倒伏的老桦树横在地上，树根翻起半人高的土疙瘩。
“去倒木后。”
大山拽着青麻往前扑了几步，黑子先钻进树根阴影，铁头从右侧绕到倒木尾端。
刚躲到倒木后，第一头野猪就冲了过来。
黑影借着雾气朝南猛窜，鬃毛根根竖起。
后头两头小猪跟着蹿过，蹄子刨起的碎泥溅到大山袖口。
一头公猪落在后头，足有两百斤，肩背厚实，嘴边两颗獠牙外翻。
跑过倒木时，鼻子忽然朝这边一拱，察觉到异样的气息。
公猪前蹄在腐叶里刨出两道深印，竟调头朝倒木撞来。
距离太近，大山的枪口还压在倒木底下。
黑子刚要往外扑，铁头已经从倒木右后方窜了出去。
灰黄色的身子贴着地面冲到公猪侧前。
公猪低头挑它，铁头灵巧一让，犬齿狠狠嵌进公猪右耳根。
整条狗被猪头带着往前拖，爪子在腐叶里犁出四道沟。
公猪痛得甩头，獠牙贴着铁头胸口划过去，差半寸就会开膛。
可铁头咬得死紧，喉咙里压着闷响，半个身子吊在猪头侧边。
这时青麻动了，从倒木下方贴地钻出，一口咬在公猪左前腿膝弯后。
猪腿瞬间一歪，冲势偏开半尺，肩头撞在倒木翻起的土根上。
就是这两口，给大山留出了两息时间。
他翻身跪到树根后，五六半的枪口从倒木裂缝里送出，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猪头晃得太厉害，枪口稳稳压在公猪前腿后方的心窝线上。
砰！
枪声在风水阵里炸开，雾气被震散一层。
公猪身子往前一栽，前蹄刨了两下，便塌进腐叶里。
铁头被带着摔出去半圈，嘴上挂着猪血，青麻立刻松口后退，没再补咬。
黑子站起身，朝青麻短促哼了一声，青麻耳朵贴了贴，低头退回大山脚边。
大山拉开枪机，铜壳弹落在湿叶里，他捡起弹壳擦去泥水，塞进内兜。
“三十三发。”
他摸了摸铁头，检查下来并无大碍。
青麻前腿沾着猪血，眼里的火没全退，却乖乖低着头等指令。
大山在它脑门上按了一把。
“这口咬得对。”
青麻尾巴轻轻扫了扫腐叶。
公猪的热血顺着腐叶往低处流，血味一散，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大山推上保险，回头看向北边雾里，猪群虽已冲远，但血味会引来更多猛兽。
他踢了踢脚边的腐叶，对凑过来的青麻说。
“别往前凑，这会儿沾了血味，后面甩都甩不掉，先出林子再说。”
他没割猪身上的肉，也没取鬃毛。
大山带着三条狗继续沿刻痕撤退，刚才的枪声打乱了林子里的动静。
灌丛深处有小兽窜走，左前方传来野鸡拍翅的声音。
更远处，一声低低的虎啸从山脊那头传来，压过了林子里所有杂声。
大山脚步加快，这一带所有活物都在躁动，人夹在中间，不好脱身。
穿出风水阵边缘时，南坡石缝那边传来一声枪响。
大山脚下一沉，黑子立刻加速往石缝方向冲，铁头和青麻紧随其后，大山握紧五六半，沿着树根下的斜痕往东南奔去。
第二声枪响迟迟没响，这短暂的沉默，让人心头一紧。
石缝口已近在眼前，两块黑青巨石夹着窄口，赵瘸子站在石口外半步，双管枪抵在肩窝。
一头落单野猪正从北边斜坡冲下来，比刚才那头小些，也有一百六七十斤。
右肩被鹿弹打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没倒，被疼劲儿逼疯的它，歪着身子朝赵瘸子撞去。
红一守在赵瘸子腿前，残耳贴着头，呲着尖牙死死挡在正中间。
那野猪疯得邪性，竟突然拧了个弯，绕开红一的正面防线，斜着从侧边朝赵瘸子撞了过去。
“赵叔！”
大山喊了一声，枪口抬起。
可四十来步的距离里，有灌木、有红一、有赵瘸子，这一枪根本不好打。
赵瘸子没回头，整个身子往左一压，野猪的獠牙已经挑到石口前。
他扣下左管，咔哒一声，迟了半拍。
这半拍平常擦枪时听不出来，可在野猪獠牙面前，足以致命。
赵瘸子肩头往后一缩，獠牙贴着他的右手背擦过，棉手套被划开，血瞬间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底火终于响了。
砰！
左管喷出一团白烟，鹿弹打在野猪脑袋侧面，半边耳朵和颧骨被打塌。
野猪横着翻倒，身子往前滑了一尺，獠牙磕在石头上崩出白茬。
红一扑上去咬住猪后腿，确认它不再动弹，才松口退回赵瘸子身边。
大山带狗赶到时，赵瘸子才放下枪口，嗓子干哑地说道。
“总算是响了。”
赵瘸子咬着牙笑了笑。
掰开枪退壳，右管弹壳顺利弹出，左管弹壳却卡了一下。
他用指甲硬抠出来，底火窝上只有一个浅浅的击针印。
红一在他旁边嗅了嗅伤口，低低哼了一声。
赵瘸子摸了摸红一的脑袋，语气满是无奈。
“老伙计啊，今儿这枪，比我这瘸腿还不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