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按住赵瘸子的右手，把裂得翻毛的棉手套慢慢褪下来。
手背上的口子两寸来长，皮肉翻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赵瘸子咬着后槽牙，脸上挤出点笑。
“嗨，没伤着筋骨，算老天爷赏脸。”
大山没搭话，从背包里摸出个塞着旧布团的小玻璃瓶。
里头是老孙头藏的烧刀子，劲大，平时都舍不得喝。
他拔开布塞，烈酒的冲味一下散出来，倒在干净布条上。
“你小子省着点造，回村咱俩还能喝两口呢。”
赵瘸子眼皮跳了跳。
“命都差点让猪挑了，还惦记那两口酒？”
大山抬眼看他，话音刚落，酒布就压在了伤口上。
赵瘸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腿在碎石上蹬了一下，差点踢飞旁边的空弹壳。
红一立刻抬头，鼻尖凑到他手边呜鸣。
赵瘸子抽着凉气，用左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没事，老伙计，皮肉活儿。”
大山把伤口周边的泥水擦干净，抓了撮干净草木灰隔着布按在出血最凶的地方。
他撕开棉袄里衬，扯出两条干布。
一条垫伤口，一条从掌根绕到虎口扎了个活扣。
“手指动动。”
赵瘸子照做，食指、中指能弯，拇指也有劲。
大山点头。
“骨头筋都没事。”
赵瘸子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成，回去抹点獾子油，照样能拿枪。”
大山拿起那杆苏制双管，右管退壳顺畅，左管弹壳底火窝只有浅浅一个印。
他掰开枪身查看，又顶了顶击针，弹簧回劲发软，扣扳机的动静发虚。
“这弹簧片撑不住了，再晚半枪响，人就得让獠牙挑个透了。”
赵瘸子摸出烟杆叼了又拿下来，接过枪时右手扯到伤口，眉头皱了皱。
“右管还有五发鹿弹，够保命。”
“左管进深山等于废铁。”
两头野猪倒在不远的地方，一头被大山用五六半打穿心窝，血还在腐叶里洇开。
另一头脑袋被鹿弹轰塌半边，獠牙上沾着赵瘸子手套的棉絮。
血腥味越来越重，高枝上的乌鸦叫了两声。
大山心里过了一遍退路。
从这儿到北溪，过石脊，穿外围老林子，最少还要走半日。
带整猪走等于把血饵挂在背上招山里的东西。
他看向被鹿弹打死的那头野猪。
“只取这条后腿和鬃毛，另一头不动。”
“白扔了？”
“山里没白扔的东西，咱不吃，乌鸦狼熊也会吃，刚好能打乱咱们撤走的气味。”
赵瘸子瞬间明白，用左手帮着绑麻绳，右手抬不起来只能虚搭着背包带。
刚把二十来斤的猪腿捆到背包上，他本就瘸着的身子就往侧边歪了半寸，脸上有些挂不住。
“嗨，这趟参没抬着，倒把我这老骨头搭进去半截。”
大山瞥了眼他绷得发紧的左肩，没接话，上前两步扶住他晃了晃的胳膊。
把猪腿从赵瘸子背包上解下来，挪到自己背上。
“老参还在，人在，不算白忙活。”
他踢散沾了血的树叶，用腐叶盖好脚印，又把石缝里的暗火彻底拨开压死。
拆了树皮预警片扔进灌丛，半点儿营地痕迹都没留。
黑子在前开路，铁头守右，青麻被短绳牵在左侧，红一跟在赵瘸子脚边。
走到风水阵边，大山停下，把松树上的横刻痕削乱、抹上泥。
“狼认人味，认新木的味，也认咱们踩出来的直线路。”
他倒退着走，刮乱每一处刻痕，扫开明显的脚印，把狗踩深的爪印抹平
“你这哪是撤路，跟抹账本似的。”
“账本让人捡了，就得有人来讨债。”
雾比早上薄了些，阵里依旧阴湿，倒木区冒着潮气。
黑子走到卧牛石前忽然停下，鼻尖贴着地面不停嗅。
大山抬手压了压，四条狗都停住不动。
赵瘸子端起双管，用左手托着枪身，姿势别扭。
大山蹲下身，看见石边腐叶上有新鲜狼爪印。
又宽又稳，正压在他们昨日踩的旧印上，旁边还有两组小些的爪印。
“是那灰狼头狼，带了两三只手下，闻着血味跟来的，没敢靠太近。”
赵瘸子看了眼猪腿。
“要不这猪腿先扔了？”
大山看了眼风向，他们在下风口，狼在石脊那边。
“先背着，过北溪前真被盯上再扔。”
两人绕过卧牛石翻上石脊，残雪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作响。
大山不再刻记号，凭乱石和树根辨路。
走到原先藏狍子腿骨的石缝边。
石缝里的旧骨已经被拖走，地上全是狼爪和乌鸦的爪印。
青麻按捺不住，被黑子一眼制止，赵瘸子笑道。
“这小青麻，挨过虎威后懂收着了。”
“狗知道怕不丢人，怕了还肯听话，才算有出息。”
大山摸了摸铁头的背，铁头耳朵动了动，步子压得更轻。
过北溪时，冰面边缘已化得很宽，水声咕嘟作响。
大山让黑子先探路，在一段浅滩处用枪托试了三下，确认底下是实石，才让狗和赵瘸子依次通过。
赵瘸子瘸腿踩滑，红一立刻咬住他裤脚，大山伸手扶住。
“在不松嘴，裤子都被你扯烂了。”
过了北溪，林子里的白桦多了起来，雪被日头晒得发软。
赵瘸子走到矮梁边，一屁股坐在青石上。
“娘的，总算闻着外山的味儿了。”
红一蹲在他脚边，轻轻舔他包布的手背。
大山站在矮梁上回望夹皮沟，那片黑林线像张没合上的大嘴。
老参还埋在老椴树根下，骨铲、红布条都在，虎和灰狼也还在山里。
他摸了摸内兜的三十三发子弹，又看向赵瘸子膝上的双管。
枪得修，狗得练，避虎的路也得重算。
“还惦记着那株棒槌呢？”
赵瘸子喘匀气问。
“想着。”
“下回还进？”
“进。”
赵瘸子叼起烟杆笑骂。
“你这小子，纯属是在阎王殿边上打转不要命。”
大山扯了扯肩上的猪腿绳子，朝白桦林走去。
“东西还在里头，总得回去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