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青麻归队第二天。
天刚擦黑边，两人就牵着四条狗蹲在北坡白桦林边的硬雪地里。
赵瘸子背上的苏制双管磕着马爬犁边响，从马爬犁上卸下两只冻得邦邦硬的死狍子。
“这犬阵要是练不明白，进夹皮沟真就是给那些大货送菜。”
大山没搭话，拎着狍子往雪地里插，拿麻绳绑在松木桩上。
“铁头没走过阵型，四条狗凑不齐劲，进去就是送死。”
大山用树枝在雪地上划出几道线。
“原先三犬是铁三角，黑子侧前方卡位吠叫锁方向，红一右后兜底封退路，青麻左后方贴地突袭咬飞节。”
又在左后方多划了一道弧线。
“加上铁头凑成四犬钳形阵，青麻、铁头分左右两路从后方包抄，一条扑膝弯，一条攻飞节，两面合围直接废掉猎物后腿，让它跑都跑不了。”
赵瘸子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盯着地上的线看了半天，烟锅子的火星晃得晃。
“想法是挺好，但你那条铁头，认你不认黑子啊。”
赵瘸子磕了磕烟灰，雪地上烫出几个小窟窿。
“三犬阵的时候，黑子叫一声全阵都动，铁头进来之后，黑子叫得动它？”
大山没接话，转身走到四条狗跟前。
黑子趴在最前头，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十五步开外的冻狍子。
红一蹲在右侧，半块残耳对着风，呼吸平得很。
青麻身体往前倾，那股子想冲的劲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铁头被牛皮绳拴在最后面。
它蹲在雪地里，四条腿微弓，灰黄色的毛被风掀起又压下去。
两只眼珠子没看冻狍子，也没看大山。
就盯着黑子。
大山拍了拍黑子的后脑勺。
“走。”
黑子噌地窜出去，弧线绕到冻狍子侧前方三步远的位置急停，扯开嗓子连吠三声。
猎物锁定，各就各位。
红一几乎同时起身，压低肩膀斜切到狍子右后方，悄无声息地停下，封死了猎物唯一能跑的方向。
两条老搭档的配合半分纰漏都没有。
大山松开青麻的绳。
青麻窜了出去，走左后方大弧线，肚皮擦着雪面，绕到狍子正后方偏左的位置，伏低了等指令。
三犬都到位了。
大山低头看了铁头一眼，松开牛皮绳。
“去。”
铁头动了。
速度不慢，起步干脆，后腿蹬雪的力道把冻土皮掀出两块。
但它没走大山划出来的那道弧线。
铁头径直朝冻狍子正面冲过去。
黑子的吠叫声正从侧前方传来，一声接一声，节奏分明。
铁头听见了，它的耳朵转了一下。
灰黄色的身影还是直线扑向猎物正面。
黑子的吠声一下拔高了半调。
铁头依旧没理。
它扑到冻狍子跟前，一口咬住狍子脖颈，四爪抠地猛拽。
阵型全废了。
黑子从侧前方的卡位上撤出来，三步冲到铁头身后，张嘴咬住铁头的左耳根。
这是它教训青麻用过的老办法，咬住耳根，疼到你认规矩。
铁头被咬住了。
耳根的皮被犬齿穿透，渗出一线血。
铁头没躲。
没闪，没还嘴，没呜咽，没挣扎。
它就那么蹲在原地，嘴里还叼着狍子脖颈上的碎毛，任凭黑子的牙扎在自己耳朵上。
黑子叼着铁头的耳朵，等它像青麻那样耷拉尾巴，夹着腿后退，认怂。
但是铁头没有。
铁头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得像在睡觉。
黑子松了嘴，绕到铁头正面，压低脑袋，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急促的低吼。
铁头与黑子四目相对。
它没退，也没进。
就蹲着，安安静静地蹲着。
赵瘸子的烟杆子停在半空，烟杆斜斜挂在嘴边，吸了半口的烟呛在嗓子里，咳也忘了咳。
“这狗……”
大山抬手打断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铁头的脖套把它拽回来重新拴好。
黑子还杵在原地，浑身的毛根根竖着，喘着粗气。
青麻挨了咬就认怂，是因为它懂犬群规矩，被头狗咬了就是不对，退一步天经地义。
铁头从小在野地里独活，没有犬群，没有头狗，没有等级观念。
它活到今天是靠自己扛住一切。
大山蹲在雪地上，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铁头看。
耳朵上的血已经冻成了细红线，挂在灰黄色的毛上，扎眼得很。
“第二轮。”
赵瘸子把烟杆子插回腰间，没吱声。
这回大山换了法子。
他不让黑子发号施令了，自己站到阵型中间，用手势和口令直接指挥。
黑子到位。
红一到位。
大山左手朝青麻一挥，青麻贴地窜出，走左后弧线。
右手朝铁头一挥。
“去！左边！”
铁头冲了出去。
这回它听了。
大山的口令它执行，路线走的也是左后方弧线。
但问题来了。
青麻也在往左后方走。
青麻快了半步，张嘴咬住狍子飞节，四爪抠地往回拖。
铁头慢了半步，到了跟前发现位置被占了。
它闷哼一声，肩膀往青麻身上一撞，试图把青麻挤开。
青麻脊背上的鬃毛炸起来，叼着飞节不松口，后腿蹬地跟铁头顶牛。
两条烈犬在狍子后腿边挤成一坨，你推我搡，谁都不让。
远处红一在右后方傻站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黑子在正前方连吠了四五声，没用，两条犬根本听不见。
“回来！”
大山喊了一声，冲过去一手揪一条，硬把青麻和铁头拽开。
青麻嘴里还叼着一撮狍子毛，胸口起伏得厉害。
铁头被拖在另一边，不挣扎，但也不松劲。
大山把四条狗全拴回原位，自己走到冻狍子跟前，背对着赵瘸子站了很久。
风从白桦林深处灌过来，落在后颈凉飕飕的。
赵瘸子先开了口。
“俩毛病。”
大山转过来。
“铁头不认头狗，黑子管不动它，青麻和铁头都是杀才，扑上去就往最要害的地方钻，谁也不肯让位子。”
赵瘸子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三犬的时候青麻一条拖狗够使，位置清楚不打架，四条狗两个杀才挤一个坑，反而把阵给撕了。”
大山养了一辈子狗，清楚这种事急不来。
“今天的练法不对。”
赵瘸子等着他下文。
大山拍了拍身上的雪。
“铁头不认黑子，练一百遍也不认，同类咬它它都不在乎，在犬群里它就是个聋子。”
“那咋整？总不能就这么废了吧？”
大山走到铁头跟前，攥着牛皮绳的手收紧了半分。
铁头抬头看他，耳朵上的血已经冻住了，结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练场上分不出高低。”
大山把话顿了半截，牵起铁头往回走。
赵瘸子跟在后面，旱烟杆子叼着没点火，走得一瘸一拐的。
“分不出高低咋整？”
大山没回头，风把他的声音刮得有点散，却咬得极实。
“那就上山，找个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