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天亮透了。
大山端着碗蹲在黑子窝前。
碗里是熊油拌苞米碴子粥，搁了四条猪肉干，比前几天多了一条。
黑子已经站在窝外头了。
四条腿踩在冻土上，站得稳稳的。
大山把碗搁在地上没急着给它吃。
左手从黑子下巴底下伸进去，指头贴着肋骨一根根往后按。
第三根。
大山的指头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两秒，力道比前几天重了半分。
黑子纹丝没动，前爪没缩，嘴角没皱，连呼吸都没变。
大山又加了一指力。
黑子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低头去够碗沿。
大山松开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吃吧。”
黑子埋头吃粥，大山站起来在院里转了两圈。
走到青麻跟前蹲下摸了一把它右肋，肌肉紧实，皮下没有异常。
又走到柴棚门口，铁头已经站着了，灰黄脑袋朝门缝外面偏着。
大山进去查了左肋的痂。
干透了，边缘新长的短绒毛把痂皮顶得翘起一角。
“今天出门。”
铁头的耳朵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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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赵瘸子到了。
红一跟在脚边，步子稳当，右肩蹭掉毛的位置长出一层细绒。
赵瘸子把苏制双管斜背着，右手拎了一捆麻绳和两副钢丝绊索。
进门先往黑子那边看了一眼。
黑子站在窝外头，正拿后腿蹬地挠脖子底下的皮。
赵瘸子的眉毛抬了半寸。
“能跑了？”
“跑了两圈，呼吸匀。”
赵瘸子走到黑子跟前蹲下来，手背贴了贴黑子左肋受伤的位置，感觉了几秒。
“不烫了，淤血也散了。”
他站起来，隔着空气又比了比那个位置，搓了搓手。
“猪王那一下，换别的狗，骨头不碎也得躺一个月。”
大山没接话。
“今天干啥？”
大山从灶屋出来，腰后别着匕首，粗麻绳盘一圈挂在肩膀上，左手拎着四条牛皮牵绳。
“追猪。”
赵瘸子的烟杆子在嘴角转了半圈。
“之前哪头跑掉的？”
“伤猪跑不远，十天了，要么死在窝里，要么舔好了换地方。”
大山走到柴棚门口，拉开门板。
铁头已经站起来了。
四条腿稳稳撑在稻草上，左肋那道獠牙划的口子结了黑褐色的硬痂，痂皮翘边。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黑子还蹲在原地。
铁头的脚步顿了半拍。
灰黄脑袋微微偏了一个角度，黄褐色的眼珠子从眼角的位置扫了黑子一下。
黑子没动，也没叫，蹲在那儿看着铁头从身边一步半的距离经过。
大山把牵绳扣在黑子脖套上。
黑子的前腿绷了一下，整条身子的重心往前移了半寸。
从柴棚外铁环上解开青麻，四条狗在院当中站成一排。
黑子最前，鼻头朝北坡方向嗅了一口。
红一在右侧，下巴搁在爪子上，呼吸平稳。
青麻在左后方，两条后腿微弓，那股子想冲的劲又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铁头在最后面，跟黑子隔了五步远。
大山往外走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
铁头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它站最后，要么硬往前挤，要么远远落在后头自己溜达，脑袋朝后，或者朝侧面，总之不看前面的狗。
今天，铁头的灰黄脑袋朝前。
两只耳朵半竖着，视线落在黑子的后背上。
不近不远，不挤不散。
大山收回目光，牵着四条狗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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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四犬顺着村后雪道往南坡方向走。
两人翻过矮坡，地势往下一沉。
南坡灌木丛边缘，上次猪王冲出来的那片扇形塌陷区还在。
碎枝压得东倒西歪，半化的雪水把冻土泡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猪王的海碗大蹄印已经被化雪淹得模糊，但最深的几个坑还残留着轮廓。
大山没往猪王那边走。
他沿着灌木丛南缘绕了半圈。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时的地形。
背风凹地、猪粪、碎枝、黑鬃毛、十几组大小不一的蹄印。
还有那头两百多斤的伤猪，左前腿膝弯被压板陷阱划了半尺长的血口子，钢丝绊索崩断后往南跑，蹄印歪歪扭扭带着血。
“先看窝。”
大山压低声儿。
赵瘸子点头，苏制双管从肩上卸下来，右手搭在枪托上。
大山拍了拍黑子后脑勺。
黑子伏低身子，鼻头贴地往前嗅，四条腿交替得极轻。
左耳竖，右耳平。
前方有残留气味，但不在近处。
他让黑子退回来，自己猫腰往前摸了十几步，拨开枯榛柴。
凹地还在，但变了样。
上回猪粪冒热气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摊冻硬的黑灰色干粪。
凹地中央的翻拱痕迹被新雪盖了一层，但面积比上回大了一倍不止。
灌木丛东边有三四根胳膊粗的枯枝被拱断了，断口已经发灰。
大山绕着凹地转了一圈。
西南角的枯草丛里，他找到了。
一组蹄印。
主蹄宽三指多，偏蹄外撇，步距一尺半，比正常走路短。
左前蹄的印子比右前蹄浅了三分。
大山蹲下来，把手按在左前蹄印上。
蹄印底部有一道细小的拖痕，从前往后拖了半寸。
“瘸了。”
赵瘸子跟上来，蹲着看了两秒。
“左前腿，跟上回划的那条一边。”
大山点了点头。
蹄印从凹地西南角延伸出去，穿过灌木丛底部，一路往南偏东方向消失在一片矮柞树丛里。
枯叶上粘着几粒暗褐色的干血渣。
大山蹲下来，指甲盖在干血渣上刮了一道。
血渣下面的雪还没化透，冻成一层薄冰壳。
“伤口不深，跑了十来天没死，说明筋没断，只划了肉。”
赵瘸子点头。
“没断筋的猪恢复快，但走路还得瘸，跑不出多远。”
压板陷阱的尖桩划了膝弯外侧半尺长的口子，没穿筋膜，但伤了皮肉。
十几天过去，伤口结了痂，没好利索，落地使不上全力，走路拖步。
左前蹄的印子始终比右前蹄浅，间距比正常野猪短了三分之一，是跛行步态。
方向变了。
上回这头猪白天窝在凹地，现在凹地已经被猪王占了，它不敢回来，窝点往南挪了。
大山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冻土渣子。
“蹄印不超三天，粪是老的，窝搬了，但活动范围没出这片。”
大山抬起手指了一下。
“那边有个背风洼地，山坡挡着北风，地面软，猪受了伤喜欢找松软地方趴着。”
大山带着四条狗顺蹄印往西南方向跟。
赵瘸子应了一声，把苏制双管重新挎回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