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大山在院里劈柴，青麻趴在柴棚外头晒太阳，偶尔打个哈欠。
铁头在柴棚里没出声，灰黄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朝院门的方向半竖着。
院门响了两下。
大山把斧子别在木墩上，走过去开门。
李婶子站在门外，围着块灰蓝色的旧头巾，怀里抱着个瓦罐，上头盖了块碎花布。
“大山，婶子炖了点萝卜骨头汤，给小丫端来一碗。”
大山侧身让她进来。
李婶子把瓦罐搁在灶台上，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李婶子搓了两下手，嗓门压低了半截。
“大山啊，婶子跟你唠几句事儿，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柱子媳妇昨天在村西头河套洗衣裳，回来跟我说了个稀奇事，”
李婶子往前凑了凑。
“她蹲在冰窟窿边上涮被单子，抬头一瞅，河面冰上头有一溜大蹄印子，从北边过来的，往南过了河，乌泱泱的，她说少说也有十好几组。”
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多大的蹄印？”
“柱子媳妇说比她拳头还大，一窝一窝连着的，她吓得被单子都没涮完就跑了。”
比拳头大，野猪蹄印，十几组。
成群结队地过河，从北往南。
“还有。”
李婶子又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北沟那个郑满仓，上礼拜进山砍柴，在半山腰闻着一股味儿，他说不是松脂味也不是兽膻味，像是……”
李婶子想了想措辞。
“说是跟公社拖拉机趴窝那回漏出来的味儿差不离。”
大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机油味，半山腰。
“他说了啥位置？”
“没细说，就说在北沟那边的半山腰上，他本来想往深处走走看，结果味儿越来越重，心里发毛就下来了。”
大山点了下头。
“还有一桩。”
李婶子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韩德利，柳树沟那个，前天在沟口发现两根被截断的松木桩子。”
“截断的？”
“嗯，他说那截面齐整得很，一看就是大锯拉出来的，从没见有人带笨重的长把双人大锯进山，根本犯不上。”
大山没吭声。
李婶子把三桩事说完，搓了搓手站起来。
“婶子也不懂这些，就是听着不太对劲儿，寻思着跟你说一声。”
“婶子，谢了。”
大山起身送她到门口。
“这几桩事，别跟旁人再说了。”
“婶子知道轻重。”
李婶子裹好头巾，低着头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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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把院门闩上。
回到灶屋，在炕沿上坐下来。
他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翻出小丫练字的旧报纸，在背面空白处划。
十几组野猪蹄印成群过河，从北往南，方向跟前阵子猪群、狍子、野兔一窝蜂往南逃的路线完全吻合。
他一直以为是夹皮沟腹地那头留海碗大爪印的猛兽在扩地盘，把下游的野物往外撵。
现在多了两样东西。
机油味，锯木桩。
大山把报纸翻过来又翻回去，脑子里把北坡的地形过了一遍。
郑满仓砍柴的半山腰，在北沟偏东，跟赵瘸子发现辙印的旧沟渠上游隔了一道碎石坡。
废弃参场棚子就在那两个点之间。
韩德利发现锯木桩的柳树沟入口，在东北方向，是从外头进北坡深处的另一条路。
三个点，画一个圈。
圈的中心，就是那片废弃参场棚子。
有人在北坡深处扎了营。
辙印反复碾过同一条路踩碎三副铁丝套子，车辙压出一寸深的冻土槽，半夜推车上山，锯了松木桩子搭建加固。
至少半个月以上。
运进了重物资，用了带机油的机动设备，活动规模不小，声响不小。
大到能把野猪群从北坡腹地成窝往南撵。
“叠起来了。”
大山把报纸折起来，塞进灶膛里烧了。
猛兽撵兽群，是一层。
人在山上搞事、惊扰猎物，是第二层。
两层叠在一起，兽群南迁的速度和规模比单一原因能解释的大得多。
大山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北坡方向看了一眼。
普通猎户进山，扛一杆枪、揣两块苞米饼子、牵一条狗，轻装快打，打完就走。
不用锯子，不拉板车，不带机油味的设备。
更不会在山上扎半个月的营。
要么是倒木材的，要么是搞别的买卖。
倒木材？冬天大雪封山，林业局封了山门，没有伐木许可证，乱采滥伐查到就是坐牢。
而且倒木材用窄轮板车不够看，得用爬山虎拖拉机拉原木。
大山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什么买卖，值得人在零下三十度的大雪天里半夜推车上山、锯木搭棚、扎营半个月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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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瘸子来了。
大山把李婶子说的三桩事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赵瘸子听完，旱烟杆子在嘴角转了三圈。
“机油味？”
“嗯，郑满仓说的。”
赵瘸子把烟杆子拔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北坡那片山，我走了四十年，别说机油，连铁钉子都没见过。”
两个人坐在炕沿上，谁都没说话。
窗外天擦黑了，北坡的轮廓慢慢沉进夜色里。
大山开口。
“看看找天晚上，带狗去瞧瞧。”
赵瘸子抬头。
“往哪儿？”
“辙印那条路，从旧沟渠上游顺着走，到白桦林边缘为止。”
赵瘸子把烟杆子插回腰间，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赵瘸子走到院门口，忽然回了下头。
“大山，那地方要是真扎了人，咱俩摸过去……”
“闻味儿，不见人。”
大山打断他。
“进了白桦林就撤。”
赵瘸子点了下头，牵着红一走了。
院门关上。
大山站在院当中，黑子从窝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只耳朵竖着，鼻头朝北坡方向嗅了两口。
柴棚里，铁头灰黄的脑袋从门缝里露出来，两只眼珠子在暗处转了一圈，落在大山背上，又转向北坡。
大山蹲下来摸了摸黑子脑袋。
走到灶屋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锯子拉断的松木桩，截面平整。
用手锯截木桩搭建棚子，不用油锯。
是因为油锯声音太大，半山腰一响，方圆三里都听得见。
怕被人听见。
大山把这层心思按在心底，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