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上午。
大山正在院里给铁头喂食。
黑子趴在窝里，鼻子朝院门方向送了一下，耳朵竖了起来。
“咚咚咚！”
院门被拍了三下，力道不轻。
大山搁下碗，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四十出头，方脸，颧骨高，眉骨往前突出一截。
军大衣敞着怀，里头是藏蓝毛衣，腰间皮带勒得紧，右胯鼓出一小块。
是县刑警队的赵铁军。
小周站在后头半步远，手里夹着个黑皮笔记本，表情规规矩矩的，跟在队里汇报工作一个样。
大山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赵铁军站在门槛外头，目光扫了眼院子里的柴棚、三条狗、灶屋冒出来的白烟，最后落回大山身上。
“林大山？”
“是我。”
赵铁军跨过门槛，脚底踩在冻硬的院土上，咯吱响了一声。
“小周跟我汇报了，说你要跟队上山当向导。”
“是。”
“还说你要枪。”
大山点头，没解释。
赵铁军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食指朝柴棚方向点了一下。
“那条黑狗，是你的？”
“是。”
“去年抓特务那回，你是拿它引的路？”
“不是，那回它还没出师。”
赵铁军的眉毛挑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的猎户，一个人摸到北坡窝点五十步外，闻出炸药味儿，数出三组脚印，记住两种烟蒂。”
赵铁军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秤砣的分量。
“你知不知道，对面棚子里蹲着的是啥人？”
“知道。”
“知道你还敢往前凑？”
大山没吭声。
赵铁军往前迈了一步。
“我手底下干了十年的老刑警，夜里单独摸上去侦察，心里都得打鼓。”
赵铁军的声音压下来，像在审讯室里问嫌疑人。
“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带条狗就敢去，要么是胆子大到没边，要么是脑子里缺根弦。”
他停了一拍。
“你告诉我，你是哪种？”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铁头嘴里叼着半根骨头，歪着脑袋往这边瞅。
大山开口了，没答他的问题，反倒反问。
“赵队长，我先问你个事儿，你手底下有几个人去过北坡松林深处？”
赵铁军没吭声。
“废弃参场棚子西南那条冰面小径，往西南拐进灌木丛之后，走三十步是一条暗沟。”
“暗沟底下有冻了一半的暗河，冰层最薄的地方不到两指厚，踩上去人直接掉下去。”
“暗沟过了之后，左手边有一块三人高的青石，石头后面是个天然的凹坑，能藏两个人，那是窝点唯一的西南侧死角。”
大山陡然加重语气。
“你们如果从正面上去，棚子里的人往西南跑，过了灌木丛就会钻进这个凹坑。”
“而你的人追上去，过暗沟，冰层断了人掉下去，暗河水流往北走，尸体冲到下游冰盖底下卡住，开春化冻才能找着。”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
这个少年描述的不止是简单的地形，而是一个完整的追击失败场景，包括敌方逃跑路线、我方人员伤亡方式、甚至善后困难。
“暗沟东边还有一条路。”
大山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
“从青石右侧翻过碎石坡，下去就是干沟上游，沟底有个独木桥，桥面被人从底下锯过了。”
“我上回刻了记号，绕过桥往北走一百二十步，有个分岔口，左边通猎道，右边通棚子后墙。”
他收回手指。
“右边那条路宽一步半，松针厚，脚步声小，从棚子后墙靠近不超过十五步，后墙是朽木板加碎石堆的，没加固，一脚能踹开。”
大山说完，院子里只剩下北风的声音。
赵铁军盯着大山看了足有五秒。
他在侦察连干过三年，摸过哨、端过碉堡。
面前这个穿着破棉袄的少年猎户，张嘴报出来的东西，是侦察兵画沙盘的路数。
地形、敌情、我方进攻路线、可能的伤亡点、备选迂回方案，一口气全铺出来，没有一句废话。
赵铁军扭头看了小周一眼。
小周抿着嘴，没吱声，但手里那个黑皮笔记本已经翻开了，铅笔头悬在纸面上方。
赵铁军转回头，盯着大山的眼睛。
“你进过几次北坡深处？”
“从小跟我爹走，后来自己走，那片林子每棵树长在哪儿我都记得。”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
他把军大衣的扣子系上了一颗。
“你说你要枪？”
大山没绕弯子。
“我那杆苏制双管，三十步外打出去跟扬沙子没区别，真动起来，我拿它还不如拿根棍子。”
赵铁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行动组配的是五六式半自动和五四手枪，你打过五六半没有？”
“没打过制式的。”
大山顿了一下。
“但我打过土造的仿五六，弹道差不多，后坐力比制式的大，精度比制式的差，制式的反而好打。”
赵铁军的手指在军大衣扣子上停了一下。
土造仿五六，那是民间私造的违禁品，这小子连这个都摸过。
他没追问来源，有些话不问更好。
“给你一杆枪，你能保证听指挥？”
“我是向导，不是突击手。”
大山的手指朝北坡方向点了一下。
“你的人负责正面，我负责把他们带到能开枪的位置，不乱开枪，但有一条”
他看着赵铁军。
“对面要是先动手，我不可能光等着挨枪子。”
赵铁军的两只铁弹子眼珠盯着大山，整整三秒没眨。
“小周。”
赵铁军没转头。
“到！”
“把他的临时护林员聘书编号记上，回去给行动组报备。”
小周的铅笔头刷刷在本子上划了两行。
赵铁军跨过门槛出了院。
小周跟在后头，经过大山身边的时候飞快递了个眼色。
大山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人沿着村道往东走。
小丫从灶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哥，刚才那人是谁啊？好大的嗓门。”
“公家来的，办事儿。”
大山关上院门，收回目光，往灶屋走。
经过劈柴墩子的时候，他弯腰把斧头拎起来，顺手劈了一块松木。
斧头落下去，清脆的碎裂声在院子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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