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从东边山脊线上露了个边，照在雪面上，白得扎眼。
大山棉袄里头揣着猎户证、大队证明和那份临时护林员聘书，踩着没脚的残雪，往镇上赶去。
县林业局在城北，三排红砖平房，比公安局矮了一截，院墙是老砖垒的，豁了几个口子还没补。
传达室的老头正在炉子上烤地瓜，看见大山，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
“找谁？”
“公安科，孙科长。”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子一身煤灰，脸上冻得发红，看着跟来打零工的差不多。
“你有预约吗？”
大山从兜里掏出聘书，隔着窗口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翻了翻，看见红头和圆章，眉毛动了一下。
“公安科在后排最东头，你自个过去吧。”
公安科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大山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见里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正在打电话，声音沉，带着常年抽烟的粗哑，随后电话挂了。
大山抬手敲门，不重不轻。
“进来。”
推门进去，屋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全县林区地形图，用图钉别了好几张小纸条。
桌上摞着半尺高的文件，搪瓷缸子搁在文件堆后头，冒着热气。
桌后面坐着个男人，四十五六岁，国字脸，皮肤黑，眼角的褶子又深又密。
穿着一件旧军绿棉袄，左胸口袋上也别着林业巡护的铝牌子。
大山把猎户证、大队证明和聘书一块搁在桌面上。
孙科长先抬头看了看大山。
大山在木椅上坐下，腰杆挺着没靠椅背。
孙科长拿起猎户证翻了两页，又看了看大队证明上刘德福的签字和公章。
最后拿起聘书，眼神在“临时护林员”五个字上停了两秒。
“小周推荐的你。”
“嗯。”
孙科长把三样东西摞在一起，搁到桌角。
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
“北坡废弃参场那个位置，你给我说说。”
大山没犹豫。
“从靠山屯村北翻矮梁，过白桦林，往东北方向走四十分钟到松林边缘，松林里头有一片旧石头底座的棚子，坐北朝南。”
“西墙用新砍松木重搭过，棚子正南是旧道口，地势低半个身位，往西南方向延伸有一条冰面小径，拐进灌木丛后面。”
“灌木丛后面三十步是一条暗沟，暗沟底下走暗河，冬天冰封但冰层厚度不均匀，最薄处不到两指，人踩上去直接塌，暗沟东侧有一块三人高的青石，背后天然凹坑可藏人。”
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道，像在画地图。
“棚子后墙是朽木板加碎石堆，没加固，从干沟上游方向可以绕到后墙正后方十五步内，松针地面，脚步声小。”
孙科长把搪瓷缸子搁回桌上。
他在林业系统干了二十三年，从护林员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全县三十七个林班区的地形烂熟于胸。
北坡那片他去过，但只到白桦林边缘，松林深处的细节他也说不出来。
而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子，说得出来。
“暗河的流向？”
“从西北往东南，汇入干沟下游，冬天流速慢，但没断，冰盖底下能听见水声。”
“松林东侧的坡度？”
“前半段缓坡，二十度左右，后半段陡，接近四十度，有碎石，落脚不稳。”
孙科长没再问下去。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拿起钢笔。
“名字。”
“林大山。”
“年龄。”
“十八。”
“猎龄。”
大山顿了半秒。
“跟我爹进山算起，十二年。”
孙科长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填。
表格填完，孙科长从抽屉底下摸出一把钥匙，站起来。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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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库在后院最西头，一间单独的砖房，铁门，挂着两把锁。
孙科长掏钥匙开了外锁，里面还有一把暗锁，拧了三圈才打开。
铁门推开，里头一股子机油味扑面而来。
屋不大，靠墙两排铁架子，上面横着搁了七八支长枪，用油布裹着。
架子最下层是几个铁皮弹药箱，军绿色的漆剥了大半。
孙科长走到铁架子前，从第二层抽出一支枪，油布一层层揭开。
56式半自动步枪。
“临时护林员在行动期间可以携带，仅限自保和除害，行动结束后归还林业局。”
他顿了顿，又随口补了句。
“后续要是正式聘用，可以长期配发。”
大山的目光落在那支枪上。
他伸出手。
右手握住枪颈，左手托住护木，枪身抬起来的瞬间，重心落在两手之间，一丝晃动都没有。
右手拇指推开保险，食指扣住枪栓拉柄往后一拉到底，枪栓后座，抛壳窗敞开，他偏头往膛里看了一眼。
膛线四条右旋，没有锈蚀，磨损均匀。
左手往下一按弹仓卡笋，弹仓弹出，他在手里捏了捏供弹簧，弹性足，回弹有力。
弹仓回装，掌根一拍，“咔”一声到位。
枪托抵右肩窝，左手托前护木，右手扣扳机护圈，枪口指向空墙面，右眼贴上准星。
前后不超过十秒。
孙科长端着搪瓷缸子，刚要喝水，杯子悬在嘴边，没落下去。
他盯着大山抵肩瞄准的姿势看了三秒。
“你用过这枪？”
大山把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口朝地。
“我爹当民兵的时候让我摸过。”
孙科长的搪瓷缸子终于落到嘴边，喝了一口，没再问。
在林业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山里的孩子，七八岁就跟着爹扛枪进林子，十来岁打过的猎物比城里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孙科长弯腰打开最下层的铁皮弹药箱，从里头数出四排子弹，黄铜弹壳在箱底的油纸上排得整整齐齐。
“四十发，7.62毫米，你签字。”
大山接过子弹，一排一排码在掌心里，铜壳沉甸甸的，压手。
他在领用单上签了名，枪牌号登记在临时护林员证的备注栏里。
孙科长把两把锁重新锁上，转过身看着大山。
“小伙子，枪是公家的，子弹也是公家的，打出去的每一颗，回来都得对得上数。”
大山点头。
“四十发。”
他把子弹分成两份，装进棉袄左右内兜，贴着肋骨，沉得实在。
枪用那块揭下来的油布重新裹了三层，外头套上提前缝好的粗布枪套。
出了林业局大门，大山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从苏制双管到手里这杆56半自动，火力跨了整整一个时代。
北坡棚子里那帮人端的也是56半自动。
现在，他的火力跟他们在同一条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