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狼退走的方向,正对着右路石脊。
大山捏起那撮黄黑相间的带血绒毛,用油纸包好塞进棉袄内兜。
他提了提五六半的枪带,看向眼前分岔的北溪。
左路往暗河谷钻,水汽往上冒,白雾贴着冰面滚。
右路沿石脊脚下绕,两边全是松树,坡上堆着黑石头和残雪。
前世他进夹皮沟腹地走的就是右路,过石脊穿低洼松林就是风水阵,再往后就是那棵六品叶老参的地界。
可现在灰狼也往那边退,还有这撮带血的绒毛,明摆着前头有硬茬。
赵瘸子蹲下来摸了摸冰岸上的狼爪印,还软着。
“狼群刚吃完东西,不该扎堆守着水道啊?”
“哪是守水道,都在躲呢。”
大山蹲下,用枪托扒开脚边的湿叶子。
“躲能抢它们食的东西。”
“那还走右边?”
赵瘸子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石脊。
“左边暗河谷的冰是空壳,踩上去直接陷进去喂鱼。”
大山抬手指了指右路。
“右边有狼有血有硬茬,但至少脚下是实地。”
“活人挑路,死人挑棺材,走!”
走到半腰,黑子突然停住脚,朝左侧石缝使劲嗅,铁头也偏过了脑袋,背线绷得笔直。
大山抬手打了个手势,赵瘸子立马把双管猎枪横了起来。
“又有啥东西?”
大山扒开石缝里的碎雪,里头塞着半截被咬碎的狍子腿骨。
“狼啃剩下的。”
赵瘸子刚松了口气,大山却摇了摇头。
“不对,大骨头藏石缝,说明狼群吃得急,没啃干净就被撵走了。”
赵瘸子脸色一下沉了。
“撵狼的东西,也往这条路去了?”
“八成是。”
大山拍了拍旁边馋得直抽鼻子的青麻,沉声道。
“别馋这口,嘴快的狗死得也快。”
青麻立马耷拉着脑袋退到红一后头,老实了。
两人带着四条狗翻过石脊,后头的林子一下矮了半截,太阳光被密匝匝的树冠挡得严严实实,雪面都暗了好几分。
针阔混交林密得透不过气,腐叶层厚得能没过小腿,底下藏着水、泥和冻硬的枯枝,每走一步都脚底发闷,像踩在棉花上。
进了林子,大山开始按前世的法子数步。
石脊下坡后第三百步偏左,本该有棵雷劈过的红松,那是他定方位的原点,从那儿往北偏东七十二步,就是卧牛石,再往下就是老参的风水窝。
可走到三百步,眼前只有三棵白桦,半片红松的影子都没有。
再走到五百步,前方竟横了一片倒伏树木区,七八棵粗树交错压着。
“路变了。”
“你爹册子里画的路?是去年夏天山洪冲的?”
“去年夏雨大,北溪确实涨过水。”
大山蹲下身,用匕首刨开脚下的腐叶,刨了没几层,匕首“当”的一声碰到硬物。
半截两臂合抱粗的焦黑树根露出来,上面还有雷火烧过的炭纹。
“这就是你找的那棵红松?”
赵瘸子伸手摸了摸焦黑的树面。
“整棵树被山洪冲走了?”
“山要改道,一夜就够。”
赶山人全靠路标辨方向,原点没了,后头的步数全废。
赵瘸子急得搓手。
“那还能找回来不?”
大山没吭声,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着前世的路线图。
红松虽倒,树根还在,树根外露的方向偏了半身,卧牛石的位置,得按根桩中心算,再扣掉山洪冲刷的斜偏。
片刻后他睁开眼,拔出匕首在焦根旁边划了道线。
“树身原来往南偏半尺,就以这儿重新起步。”
他指着焦根上的脂瘤。
“雷打西边最重,活的半边朝东南长。”
说完他绕着焦根找了一圈,找到一条山洪压平的浅沟,抬手指向东北偏北的方向。
“卧牛石就在那边,被倒木挡了。”
大山让黑子在前开路,自己端着枪跟在后头。
赵瘸子没留神踩塌一截朽木,半条腿陷进去,红一叼着他棉裤边使劲拽,才把他拉出来。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走的。”
穿过倒木区,地势微微往下沉,腐叶更厚了。
大山数到七十二步时,黑子停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旁,那石头圆钝得像牛背,正是卧牛石,但位置偏了三步。
大山按在石面上长舒了口气。
前方的松林低矮,树干粗细、间距都一模一样,雾从林底往上冒,风在里头打旋,正是天然的风水阵,俗称鬼打墙。
“树冠遮日,四面长苔,进去容易出来难。”
大山抽出匕首,在第一棵松树上刻了道横痕。
“每走二十步就刻一道记号,让黑子靠气味认路,人眼睛容易看花绕晕,狗鼻子不会认错。”
头两段二十步走得很顺,第三段时雾更浓了,腐叶踩开后飘出一股酸烂的味儿。
走了没一阵,赵瘸子突然停住脚。
“这棵树我刚才是不是见过?”
大山点头。
“回了半圈,地是斜的,人脚不自觉就往低处偏。”
他在树上再刻了一刀,调整了路线。
之后每走二十步刻一道痕,每五十步停一次让黑子嗅路。
又走了半刻钟,雾更重了,青麻突然低呜了一声,黑子也停住了脚。
大山蹲下身,看见腐叶上有一道新鲜拖痕,像是尾巴扫出来的印子。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
大山摸了摸拖痕旁边的泥,嵌着一根黄黑相间的短毛,和刚才油纸包里的一模一样。
他把毛夹进旁边的树皮裂缝里,留了个记号。
“这东西从风水阵里路过,块头不小。”
“还往里走?”
赵瘸子握枪的手都紧了。
大山回头看了眼来路,雾里的刻痕是他们的回命线,前头有老参和未知的硬茬,后头有狼群和薄冰的暗河谷。
“来都来了,哪有半途回头的道理。”
赵瘸子不再多言,默默把猎枪的保险推开。
四条猎犬绷着身子在前探路,两人循着地上的拖痕,一步步往密林深处走去。
风卷着雾往脸上扑,谁也不知道前头等着他们的,是百年老参,还是吃人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