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压在松林间,湿得能拧出水来。
赵瘸子拎着苏制双管,枪口斜压身前,瘸腿踩在烂叶上,发出闷闷的水声。
“大山,这雾不对。”
赵瘸子抽出烟杆,却没敢点。
“进了风水阵,风该乱,味儿也乱,可这一路,风总往咱脸上吹。”
他抬头看树梢,枝叶纹丝不动,底下的雾却贴着膝盖往南流。
大山用匕首在松树上刻下第三十七道横痕,插回鞘中。
“上头没风,底下有风,谷子开口了,前面要出阵。”
“出阵就到你说的老椴树窝子?”
“还得看山让不让。”
大山没把话说满。
夹皮沟是活山,山洪冲、刘麻子炸、野物挤,一天一个模样,走错十步就可能被老林子吞了。
这时黑子忽然抬头,把鼻尖朝前送了送。
前头雾开始薄了,腐叶层变浅,脚下从软烂黑土换成了碎石与青苔藓,几棵矮山杨歪在坡上,树皮被野猪拱得翻白。
再往前,是片开阔的山谷缓坡,南边有石壁挡风,北边连着深松林,阳光漏过树冠,照在残雪上晃眼。
赵瘸子刚要松气,黑子却贴着地趴下,下巴压在碎石上,耳朵全贴平,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呜声。
赵瘸子立马停步,按住红一跟青麻,两只狗尾巴压低,胸腔缓起伏。
铁头站在黑子身后两步,四条腿轻抖,爪尖抠出碎石白印,喉间滚着闷音,却始终没越前。
大山抬左手。
“都别动。”
“啥味儿?”
赵瘸子把枪托抵进肩窝,嘴唇贴紧牙齿。
大山没答,他也闻到了。
不是熊骚、狼膻,也不是野猪的腥臊,淡得很,却混着陈血、热肉与老林深处的腥沉。
他蹲下身,按住黑子后颈,又按了按铁头额头,铁头鼻翼翕动,把喉间闷音硬生生压了回去。
大山盯着缓坡,缓缓按住躁动的黑子与铁头,低声说。
“不在这儿了,走了,但还没走远。”
赵瘸子喉结一动。
这山里最怕的不是正面撞上东西,而是知道它走了,却不知藏在哪棵树后盯着。
大山慢慢站起,五六半没抬起来,枪端太早,人心乱,狗也会乱。
“黑子,闻边。”
黑子贴着地轻挪,爪垫落碎石上几乎无声。
铁头想跟,被大山一指按住。
“你守右。”
铁头看了眼黑子,退回右侧灌丛边。
青麻、红一分立左右两侧,凝神伏低,双耳紧绷,牢牢盯住周遭动静。
“这四条狗,平常闻见熊都敢往前顶。”
赵瘸子压低声音。
“在虎面前,狗得先知道自己几斤肉。”
大山说着,绕过青石走向缓坡中央的老椴树,树冠半边枯,朝南树干有片新翻的白木茬。
赵瘸子跟上来,一眼就瞥见椴树上五道长抓沟,从离地半尺拉到两米高,每道深可塞半截手指,木茬卷着,挂着新鲜树汁。
他手里的烟杆“当啷”掉在石头上。
大山伸手贴上抓沟,指尖顺着沟往下滑,木茬扎得生疼,凉意往手腕爬。
“熊?”
赵瘸子自己先摇头。
“熊爪子不是这样。”
“熊抓树,五趾张开带弧,像扇子。”
大山把手指卡在抓沟间。
“这个又直又齐,而且间距平。”
赵瘸子蹲下身比了比。
“咋看着是四道?”
“上头还有一道,猫科的副趾,平时不着地,抓树时能挂上。”
大山收回手,指腹沾着树汁,往椴树下方走了几步。
碎石苔藓间,有个完整的圆宽掌印,掌垫厚得像扣过来的大碗,四趾分开圆润,无爪尖痕。
他张开手掌按在旁边,五指撑开才勉强盖住掌印宽度。
赵瘸子蹲下身,脸色变惨白。
“四指半还多,海碗大的爪印。”
“猪王蹄印也是四指半,但劈开、深硬带泥边,这个脚落得轻。”
大山拨开苔藓。
“猫走路收爪。”
“那就是虎。”
赵瘸子声音发紧。
大山蹲下身,捡起一缕带血的黄黑短毛,和北溪边那撮一样。
他指向松林边散乱的狼爪印。
“狼群往右退,是被撵过去的,饿疯了的狼敢动虎,却未必能吃下。”
赵瘸子把枪抱在怀里,眉头紧锁。
“咱要找的老参就在这附近,可这是虎的地界,狗阵还能用不?”
大山摸了摸黑子头顶,黑子抬头看他一眼,又重新伏低。
“对猪、熊、狼能用,对虎不行,狗不是拿来送死的。”
赵瘸子懂了,四犬阵再狠,遇上山中王也没用。
“那咱还往里走?”
大山回头看了看来路,雾还在风水阵里绕,回去不难。
可今天退了,明天还得来,老参不会自己出山,虎也不会让步。
他检查好五六半的保险与弹仓。
“先掂命,命不够不伸手,命够了拿了就走。”
赵瘸子咧嘴苦笑。
“你这小子,倒把玩命求财说得这般简单。”
“心里有数,才敢伸手。”
大山再看椴树抓痕,树汁未干、木茬未黄,不到三天。
这虎不仅来过,还在这儿立了界。
他绕椴树半圈,找到几处虎尿湿痕,味淡,可狗的反应已然说明一切。
黑子不肯上前,铁头硬扛,青麻急躁,红一守着赵瘸子。
赵瘸子把烟杆塞回腰间。
“咱今天别往北钻了。”
“先不进里圈,从东边绕。”
大山指向东侧碎石脊。
“老虎走的北边,那边腥味最重,昨晚没有大兽活动,这边挨着老椴树窝外围,咱们只探查不挖参,先摸清楚老虎的地盘边界。。”
赵瘸子端起枪。
“你是真敢在虎嘴边量地。”
“量不明白,往后就是闭着眼送命。”
大山牵起黑子,打了个手势,黑子慢慢站起,身子仍压得很低。
铁头经过虎掌印时,停步嗅了嗅,喉间闷响一声。
大山按住它后颈。
“别逞。”
两人四犬贴着东侧碎石脊继续缓缓绕行。
大山每走二十步,便在树干刻下一道斜痕,用来记路辨界。
赵瘸子攥紧猎枪,全程盯着身后来路,谨防背后遇袭。
红一紧紧贴在他腿边,残耳死死贴伏,隔上片刻就抬头迎风嗅闻,半点不敢松懈。
走出百十步,周遭那股刺骨的虎腥淡了些许,可地上残留的凶险痕迹,却越发密集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