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炕头上，大山把手里刚赚来的一百零八块钱，连同昨晚那些票证，全都压进了炕桌上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里。
赵瘸子盘腿坐在一旁，用烟杆挑了挑火盆里的炭火，捏烟杆的手指紧了紧。
“老天爷拔毛，这一百来块钱来得是真快。”
“这点钱，不够填孙德胜在省城的胃口。”
大山左手摸着黑子凑过来的大脑袋，眉骨往下压了压。
“咱们把柳树沟的暗哨摸清楚了，独眼孟这个送信的活靶子，绝不能让他再安稳睡下去。”
赵瘸子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四溅。
“打算怎么弄？直接半夜去镇上套麻袋，拉到旱沟里卸了关节审？”
“他在镇上吴老板的眼皮子底下活动，打草惊蛇容易坏事。”
大山站起身，顺手将挂在墙角的旧羊皮袄披在身上，理了理领口。
“对付这种在体制里扎了根的老狗，咱们只要敢动手截他们的大货，他们第一反应，绝对是动用公家的机器来镇压。”
赵瘸子额头上的褶子拧成了团。
大山推开西屋那扇三寸厚的柞木门，冷风裹着初春的寒气灌了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在咱们动手去林子里黑吃黑之前，得先给公安局那边挖个明坑。”
次日清晨。
青石镇十字街北头，三排红砖平房在冷风里立着。
大山背靠着斑驳的砖墙，黑子蹲在他脚边。
等了足足一小时。
一阵轻微的胶底鞋踩地声从局子后门方向传来。
小周双手揣在兜里，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
大山直起身，抬脚在墙根的碎砖块上轻踢了一下。
“哒。”
小周脚步一顿，抬脸的时候后颈筋都绷成了硬绳。
看清是大山，他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快步走近，四下扫了一圈，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在嗓子眼。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大山没废话，右手从羊皮袄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直接抛了过去。
小周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个带黄色海绵滤嘴的烟头。
白纸包皮边缘烧焦了，半截没抽完就被鞋底碾灭了。
“红梅。”
小周指尖搓了搓烟嘴，眉骨往下压了压。
“昨天下午，柳树沟外山带，一道背风山坳里。”
大山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得像冻住的土道。
“有人在那里搭了防雨油布窝棚，地上有大号木箱落地的压痕，旁边扔着崭新的铁皮弹簧秤。”
大山停顿了两秒。
“周围冻土上，全是这种烟头，窝棚里一股子防腐老药材的味道，夹着刚放了血的生腥气。”
小周捏着烟头。
“这帮人在老林子里直接过极品大货？不走镇上的明路？”
“红梅烟，弹簧秤，大木箱。”
大山指着小周手里的烟头。
“底下刨土的采参客可抽不起这烟，也用不上防腐料，这是镇上有人带足了现钱，绕开你们，直接进山里交易。”
小周脑子转得极快。
他立马联想到之前大山分析的三线合一，那帮给省城进贡纳投名状的人，源头找到了。
“这窝棚在哪？我现在就去局里申请吉普车，直接把这个点端了。”
“窝棚在柳树沟往东北拐的老林子。”
大山没动，眼神冷得像刚化的冰碴。
“但昨天没人，那是一处活口据点，他们只有约好了才会去过秤。”
大山没提镇上租破院子的吴老板，也没提独眼孟这个送信的活靶子。
一旦交易的暗哨被公家发现，吴老板和背后那个穿官皮的绝不敢再让大货在镇上多留一秒。
他们会急，会慌，会加快出货去省城的速度。
急了，就会露出脖子。
“行，有了这个点，我找机会带人去深蹲。”
小周把烟头小心地塞进内兜，语气却没见多少兴奋。
他靠在冰凉的砖墙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瘪瘪的经济牌香烟，抽出一根叼上。
划火柴的手滑了三次才点着。
一口浓烟吐出来，小周的声音闷得发沉。
“大山，还有个坏消息。”
他指尖顿了顿。
“半小时前，省厅给局里下了内部协查通报。”
小周抬眼看着他，牙咬得烟纸都皱了。
“收网行动停了。”
“陈文礼不是招了吗？”
“他是供出了孙德胜的名字，也提到了县里有人接应。”
小周恨恨地捶了一下墙。
“但就到此为止了，省厅的人连夜突审，陈文礼死活不肯指认具体的接头人和交易地点。”
他肺里灌了满膛冷风。
“省厅的带队领导发了火，但没用，咱们这是法办，得要证据链。”
“没有账本，没有当场截获的黑货，没有孙德胜直接下指令的字条，光凭陈文礼一句空口白牙的指认，根本批捕不了一个在省城挂着号的实权人物。”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化雪的阴冷。
小周搓了把脸。
“上面要求我们县局，必须找到孙德胜和这边代理人直接交易的现行铁证，否则这案子，只能按陈文礼单方面倒买倒卖结案。”
这就意味着，孙德胜安全了。
那个躲在县粮食系统里穿官皮的内鬼，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大山眼神彻底冷下来。
法办的规矩，成了这帮人护身的龟壳。
他们利用时间差，疯狂在底下收罗百年老参，虎骨，熊胆，只要这批极品大货顺利送进省城，敲开更高层的大门，这案子就会被永远封死在档案柜里。
甚至，回头等他们腾出手，靠山屯的新房就会迎来真正的杀招。
“公家的路卡死了，剩下的，走我赶山人的路。”
大山迈开步子，皮鞋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再回头，只留下一句被风吹散的话。
“他们缺证据，我给他们找铁证，他们送大货，我让大货烂在夹皮沟里。”
看着大山牵狗远去的背影，小周后背蹭着砖墙，凉得他一缩脖子。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把公安局的行动，算作了他那张巨大猎网里的第一根绊马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