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日頭落得快。
林家新房西屋里，黃昏的余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帶著化雪的陰冷。
大山盤腿坐在炕頭上，左手端著那桿56式半自動步槍。
右手捏著塊沾了槍油的破棉布，沿著烤藍的槍管一遍遍往下推。
黑子安靜地伏在門口的柞木門檻後頭，耳朵時不時警覺地抖動兩下。
砰砰砰。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砸門聲。
“大山！大山！快開門！”
黑子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渾身肌肉緊繃，腰腹弓起。
“伏著。”
大山連頭都沒抬，手里的抹布繼續推。
趙瘸子坐在炕沿，把旱煙袋往鞋底一磕，趿拉著布鞋去開門。
門栓剛拔掉一半，張老六火急火燎地擠了進來。
額頭上還掛著豆大的汗珠。
“出事了！”
張老六連水都顧不上喝，一步跨進西屋。
大山眼皮一掀，看了他一眼。
“怎麼？”
“村口來了個人，穿件黑呢子大衣，背頭梳得溜光水滑。”
張老六咽了口唾沫，手腳並用地比劃。
“那家伙直接堵著咱屯幾個老獵戶，點名要收 子肉和飛龍干，一張嘴就是大口氣，價比公家收購點高兩成，不要票，全給現錢，有多少要多少！”
說到這，張老六從軍綠大衣兜里掏出一張粗糙的油印粗紙片，拍在炕桌上。
“你看看這個。”
張老六說。
“那人逢人就發，說是鎮上剛開的吳記土產商行，隨身那黑皮包一拉開，里頭全是一沓沓的大團結，把屯里幾個後生的眼珠子都瞧紅了。”
“劉大壯他們連柴火都不劈了，說明兒一早就進外山帶給吳老板打牙祭去！”
反派不再縮在鎮上的破院子里當王八，而是明目張膽把手伸進了長白山這片最肥的獵戶屯。
用最簡單粗暴的現金優勢，直接砸爛了公家的規矩。
這是在赤裸裸地洗腦底層散戶，強搶貨源。
大山放下手里的槍，抹布隨手一扔，拿起了那張油印名片。
紙片粗糙，邊緣還帶著裁紙刀的毛邊。
正面印著黑體字，寫得倒是規規矩矩。
指尖一撥，將紙片翻了個面。
名片背面的右下角，用鉛筆芯寫著四個淡淡的小字。
大貨另議。
大山手指在這四個字上重重叩了兩下。
抬頭看向張老六，聲音涼得像剛從雪堆里撈出來。
“六叔，你真以為他是來收飛龍和 子肉的？”
“啊？那他拿那麼多現錢干啥？”
張老六愣住了。
“釣魚。”
大山把名片甩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傾。
“飛龍 子那點仨瓜倆棗，用得著一個省城口音的大老板親自跑一趟靠山屯凍腿？”
大山指著那四個字。
“他這是借著收雜貨的由頭，撒網篩人，普通村民打只飛龍，他照收不誤，當結個善緣。”
“但只要哪個老把勢拿得出手真家伙，他順勢就能咬住這條線，這四個字，才是他要的東西。”
張老六盯著那四個鉛筆字，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他好歹也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平時見個大隊長都得賠笑臉。
被大山這麼一說，再回想那黑呢子大衣兜里一沓沓的現金，後脊梁骨竄起一層白毛汗，頭皮都有些發麻。
這手段，哪是收貨。
這分明是在老林子里掘命。
“這……他要啥大貨？”
張老六聲音發抖。
“能救命，能升官的大貨。”
大山語氣平淡，眼楮轉而看向一旁的趙瘸子。
趙瘸子早就听明白了。
一張干癟的臉皮陰沉得像要下暴雨。
他沒二話，直接抓起火盆邊的破羊皮襖裹在身上，順手將旱煙袋別進褲腰帶。
“我去摸摸他的底。”
趙瘸子聲音干啞。
“別露，裝生瓜蛋子。”
大山叮囑。
“我省得。”
趙瘸子推門融入初春的寒風里。
村口外的爛泥地上。
吳老板踩著一雙 亮的黑皮鞋，嫌棄地避開地上的凍牛糞。
他身邊已經圍了七八個流口水的村民。
幾個人正為了幾十只松鼠皮的差價爭得臉紅脖子粗。
趙瘸子揣著手，縮著脖子擠進人群。
他眼皮耷拉著，裝出一副半死不活的老散戶模樣，操著一口土匪傳下來的黑話切口，湊到吳老板跟前。
“掌櫃的，外山帶的老皮子，帶不帶泥腥味？”
吳老板正在發煙的手一頓。
眼神迅速在趙瘸子那身破舊的羊皮襖上掃了一圈。
黑話對上了。
帶泥腥味，問的是收不收剛弄死，見不得光的違禁貨。
吳老板嘴角扯出點笑，往後撤了半步，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省城官派口音低聲回道。
“老哥手頭要是有硬貨，我不嫌腥。”
兩人一來一回，過了幾句不咸不淡的盤道話。
半小時後，趙瘸子順著土道溜回了林家西屋。
大門一插。
趙瘸子連口水都沒喝，直接湊到火盆邊。
“摸透了。”
“說說。”
大山給趙瘸子倒了半搪瓷缸熱白開。
趙瘸子捧著缸子。
“三十五六，方臉，連鬢胡子刮得青慘慘的，省城口音，字正腔圓，拿腔拿調，絕對是個常年在機關里混出來的做派。”
趙瘸子眼神一凜，聲音壓得更低。
“他探我的底，他說虎骨，熊膽來者不拒，還問我能不能搞到整株帶蘆頭的百年老參。”
百年老參四個字一出口。
西屋里的空氣就像被抽干了。
上一秒還穩得像石頭的十八歲少年，眼神在這一瞬間變了味。
他的父親林守山，正是因為一顆極品老參才沒的。
從縣局小周查到的糧庫紅標燒刀子，到供銷社被潑墨水的賬本，再到鎮上收貨的吳老板和縣里死硬不開口的陳文禮。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血腥味，在老參這兩個字面前，拼得嚴絲合縫。
新仇，舊恨，撞在了一處。
火盆里的炭爆出個火星，滾到他腳邊。
他連動都沒動。
嗚。
原本伏在門口的黑子，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的嗚鳴，前爪一軟，肚皮直接貼在凍土上，尾巴夾得死死的。
大山抬眼看向窗外北坡的松林。
牙尖咬得發緊，滲出一絲淡淡的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