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在枯沟里惨叫，引来了刚出仓饿了一冬的带崽母熊。
这黑瞎子正在啃食困兽，两头几百斤的庞然大物在南坡折腾，周围山场的野物早就吓跑了。
话音刚落，南坡林子里突然传来粗得磨人的喘息声。
紧接着，就是“喀嚓，喀嚓”骨头被生生咬断的闷响。
黑熊挪动了位置，从一棵三人抱不过来的粗树后露出半边黑亮的肩背。
这头黑瞎子站起来起码有一米八，厚重的黑毛上沾满碎草。
它两只巨大的前掌死死按着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野猪尸体。
硕大的脑袋不时抬起，黑乎乎的鼻孔冲着风口不停抽动。
那股生猛的血气随着风，直勾勾扑向大山方向。
青麻眼底的凶光一下亮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前爪抠进泥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挪了半步。
灰青色烈犬骨子里的杀性被彻底勾起。
铁头也绷紧四肢，后腿肌肉块块隆起，做好了随时蹿出去撕咬的准备。
大山扫了一眼青麻，眼神冷得扎人。
青麻接触到那眼神，浑身一哆嗦，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止住，委屈地趴回原地。
黑子适时转过头，龇出獠牙，冲着青麻无声地张了张嘴。
青麻彻底老实了。
赵瘸子攥着双管猎枪的手心出了汗。
这头黑瞎子的胆，加上那张好皮子，弄到供销社或者黑市上又能换一大笔钱。
他大拇指搭上猎枪的机头，轻轻往下一拨。
咔。
保险张开。
“打不打？”
赵瘸子看向大山。
距离不到四十步，一发独头弹打穿喉管，再让四条狗上去咬死，这活能干。
大山伸出手，一把按住赵瘸子的枪管，硬是把抬起的枪口压向地面。
“压着，现在是南风。”
大山指了指树梢的走势。
“黑瞎子现在满脑子野猪血味，闻不到咱们，它带崽，真打起来，五十步内能拼掉咱们两条狗。”
大山转过头，看着赵瘸子的眼睛。
“枪一响，声音能传几里地。”
孙德胜那帮人在道外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听到枪响，就知道林子里有人，肯定扭头扎进深山里散场。
为个熊胆，放跑身上背着几十万外汇券的省城黑老大，这账不划算。
大山的手没松，稳稳压在枪管上。
赵瘸子后背一下麻了。
他脑子里想的是一张熊皮，大山盘算的却是整条长白山脉的死局。
这份定力和格局，让他彻底服气。
他大拇指往回一扣，啪的一声合上保险。
“听你的。”
赵瘸子退后半步。
远处的带崽母熊突然抬了脑袋。
它停下撕咬，人立而起，两只前掌悬在半空，硕大的头颅朝林子北侧张望。
刚才那微弱的保险合拢声，惊动了它。
所有人屏住呼吸，四条猎犬连尾巴都不敢摇一下。
黑瞎子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目标，南风又把味吹向后方。
它放下身子，重新低下头去对付老野猪。
大山后退两步，捡起一根干枯的松树枝。
他蹲在地上，将浮土抹平，快速用枯枝在泥地上画出两条平行的曲线。
“两道山脊。”
大山用枯枝在两条线中间点了一下。
“咱们在这个位置。”
枯枝往南侧一划。
“原定计划，穿过南坡兽道，下切白河屯北坡岔道。”
大山把树枝按在南坡。
“现在，南坡兽道被这只黑瞎子占了，这块林子今晚不会挪窝。”
赵瘸子盯着泥地上的图。
大山将枯枝往东侧一挑，画出一道长弧线。
“往东绕。”
大山定下调子。
“那边是一片背阴碎石坡，常年晒不到太阳，碎石不留脚印。”
翻过去，进东边的红松林，松油味能遮住气味。
大山将枯枝重重往下一戳。
“穿过松林，有一条干涸的浅沟。”
顺着沟底走，直接绕到白河屯北坡岔道。
远五里地，但安全，不留痕。
赵瘸子看了一眼南坡，咧了咧干瘪的嘴唇。
“照你说的办。”
赵瘸子提了提帆布褡裢。
“让黑瞎子吃它的肉，咱们走咱们的暗道。”
大山扔掉枯枝，用翻毛皮鞋把泥地上的图踩平，彻底抹去痕迹。
他打了个两指宽的手势。
黑子立刻领会。
它没有转身，保持着盯视南坡的姿态，四肢交替向后倒退。
整支队伍开始悄无声息地撤离。
大山压阵，目光始终没离开黑瞎子。
每退五步，黑子就停下身子，回头看向大山，确认指令后继续。
青麻和铁头收起野性，紧贴草皮。
退了三十步，彻底脱离视线死角。
大山挥手，队伍转向东侧碎石坡。
碎石坡上长满青苔，鞋底踩在石头上，发出很闷的咯吱声。
风穿过峡谷，把声音吹散。
刚绕过碎石坡最高点，南坡方向突然传来震耳的低吼。
黑瞎子觉出不对。
它那股子凶气撞在石壁上，震得树枝哗哗往下掉碎叶。
它站直身子，朝着大山原先停留的位置疯狂咆哮。
庞大身躯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枯树。
红一在队伍末尾突然转身，张开嘴就要回应。
赵瘸子一巴掌拍在红一脑袋上，硬是把它按倒在地。
风向帮了大忙，加上松林遮掩，黑瞎子冲锋了几十步，失去气味，停在矮树后不安地踱步，没有追击。
赵瘸子靠在碎石坡背面的石壁上，摘下狗皮帽子，额头全是大豆般的冷汗。
“这畜生真精。”
赵瘸子喘了口粗气，用袖子擦了擦脸。
大山没有回头，脚下不停。
“畜生再精，精不过人算。”
大山拨开挡路的松枝，率先走进干涸的浅沟。
他端起56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擦掉枪栓上的一点浮灰。
只要孙德胜进了林子，走到岔道口，这盘棋就彻底封盘。
他要让省城这帮黑老大知道，城市里他们手眼通天，到了长白山，规矩，只能由他这个打猎的来定。
黑子加快脚步，朝着白河屯北坡岔道狂奔。
三条狗紧随其后。
一张专等孙德胜往里钻的绞杀网，已经在老林子里铺开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