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外山带东段边缘。
大山脚踩厚实的翻毛皮鞋，56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在肩头。
他大步踩过泥泞的冻土，发出吧唧吧唧的闷响。
黑子领头，铁头和青麻压着侧翼，红一殿后。
四条狗没发出半点叫声，灰白色的呼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得干净。
赵瘸子背着苏制双管猎枪，跟在大山侧后方。
行至一处地势陡峭的矮梁，赵瘸子停下脚步。
他从后腰抽出黄铜旱烟袋，烟袋锅在鞋帮上重重磕了两下，震落里头烧干的烟灰。
老猎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南边一望无际的原始次生林，脸沉得厉害。
“大山，停停脚。”
赵瘸子把旱烟袋别回腰里，声音裹着化不开的忧虑。
“再往前，就是大跃进那会儿荒废的老林子了。”
大山顿住脚步，左手自然搭在枪背带上，转过身。
“那条骡马暗道，绵延大几十里地，里头连条正经道都没有。”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指着南边的密林。
“那帮道外的贼人，手里攥着硬家伙，真要在里头瞎转悠，哪怕咱们狗好枪快，也得吃大亏。”
赵瘸子顿了顿，咬着牙说出最担心的事。
“这帮都是不要命的主，逼急了什么损招都能使，真要蹲在哪个死角打埋伏，咱们两杆枪往里钻，那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
老猎棍的担忧绝不是空穴来风。
在吃人的老林子里，谁先暴露谁就死，人海战术在树林子里根本不好使。
大山单膝蹲下，刀尖抵在冻硬的黑泥地上。
手腕一转，刀尖飞速划拉，几道代表山势起伏的等高线瞬间在泥地上成型。
“他们走不到死角。”
大山声音凉得扎人，握刀的右手往下一顿，刀尖重重扎在泥图南端的一个交叉点上。
“三十里外，那道断崖暗河，老天爷会替咱们先扒他们一层皮。”
赵瘸子盯着地上的泥图，后脊梁窜起一层凉汗。
他大跃进时期跟着采参客走过一次外围，知道那里有条天险暗河。
但他想不明白，大山一个十八岁的后生，连靠山屯方圆五十里都没怎么出过，怎么对南边那块生冷死地门清。
没等赵瘸子开口，大山拔出猎刀，用刀背指着那个点。
“五月初，倒春寒，上层的冻土化了，下头的岩缝却结着薄冰。”
大山抬起眼皮，眼底透着洞悉一切的冷。
“道外的盲流，懂个屁的长白山规矩。”
“大吨位的骡马踩过化冻期的薄崖，必塌无疑，他们带的口粮和睡袋，至少要折一半在那道深渊底下。”
大山说的话，就跟蹲在崖边亲眼看着似的。
三十里外崖底那摊砸得粉碎的血肉，成了他算计里的铁证。
“那……就算他们折了口粮。”
赵瘸子喉咙发干。
“手里有枪有钱，他们也能兜个大圈子绕出去，凭啥一定会撞进咱们的外山带？”
大山收起牛角柄猎刀，刀刃入鞘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矮梁顶端，弯腰抓起一把干燥的松针。
五指松开，松针在空中被一股强劲的山风卷起，打着旋儿往西南方向急坠。
大山指着飘落的松针，声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吃的，没睡袋，在这五月倒春寒的老林子里，阴风一刮，人身子骨里的热气两个钟头就得被抽干。”
大山转过头，看着赵瘸子。
“赵叔，人冷到骨头缝里的时候，本能会干什么？”
“找背风的深沟躲风。”
赵瘸子脱口而出。
“对。”
大山双手揣进旧羊皮袄的兜里。
“废弃的暗道在迎风口，烂泥深及脚踝，孙德胜为了保住剩下那条命，根本没得选。”
大山脚尖碾过泥图上的两道杠，画出一条偏离主道的弧线。
“他只能放弃宽阔的主道，被迫顺着山脊线下的背风坡往北挪。”
大山的目光顺着那条弧线，直直投向正前方。
“而那条背风坡，最终的出口，就是咱们脚下这片外山带东段边缘。”
夜深。
孙德胜一行人在背风的山坳处找到一个废弃的打围地窨子。
地窨子一半挖在地下，顶上盖着腐烂的圆木和厚土。
里面散发着浓郁的霉味，四人躲在里面。
大龙惊魂未定地揉着手掌的血痕，二虎警惕地坐在木门口擦枪。
不敢生明火取暖，几人只能干嚼着剩下不多的高粱面饼子，就着冷水往下咽。
孙德胜把那个装满外汇券的黑牛皮箱垫在脑袋底下，半靠在泥墙上。
四眼哆嗦着手，从内兜摸出一块罗马牌机械怀表。
咔哒。
表盖弹开。
借着手电筒死死捂住大半光线漏出的微弱黄光，四眼看清了指针。
随后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周边群山地形图。
他在图上比划了一下脚程。
“三爷。”
四眼声音压得很低。
“按咱们今天的速度，明天翻过两道梁子，最迟后天半夜，就能穿过靠山屯外围的那片老林子。”
“等摸进白河屯的地界，宋局的人会在白河屯的老砖窑接应咱们。”
孙德胜嚼碎嘴里最后一口干粮，生硬地咽进胃里。
“靠山屯。”
孙德胜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眼里翻涌着病态的报复快感。
“那个姓王的专员还真以为靠李明山那个废物反水，封死铁路公路，就能把我钉死在省城？”
孙德胜嗤笑一声，将手里的半块高粱面饼子狠狠砸在墙上。
“等我穿过这片林子到南边，改头换面重新开张。”
孙德胜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头一件事，就是花大价钱从南边雇几个带硬家伙的杀手北上。”
“靠山屯一个活的都别留，尤其是林大山，老子亲手拧他的脑袋。”
“还有那个姓王的专员，青石镇那帮坏我买卖的狗雷子，全挂在十字街老榆树上放血扒皮。”
孙德胜闭上眼，沉浸在绝地翻盘的筹谋中。
他认定自己用最决绝的手腕，彻底跳出了公家布下的死局，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日后的疯狂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