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能拧出水，半轮冷月挂在树梢，撒下的光凉得扎人。
大山走在最前面，新领的巡护员红本揣在内兜贴心口的位置。
四条猎犬排开阵形。
黑子居中领路，铁头压左翼，青麻游荡在右侧，红一紧贴着赵瘸子的后腿跟殿后。
刚过北坡矮梁，前方老桦树墩子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碎响。
咔吧。
一截枯枝断了。
四五道灰黄色的影子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撅着白屁股，直奔东北方向逃。
是一窝出来啃嫩树皮的傻狍子。
大山看都没看那几只狍子，单手一抬，五指向下一压。
“今晚不打猎，咱们巡山。”
两人四犬继续往松林深处摸。
越往里走，松树越粗，风声被树冠挡在上面，林子底下静得瘆人。
走到一处干沟子转角，前方是三条兽道交汇的豁口。
常有野猪，狍子甚至黑瞎子顺着这豁口下水喝水。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陈年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在最前面的黑子突然停了。
定住原地，鼻翼剧烈翕动，随即脖子一点点转过来望向大山。
大山抬左手平伸，五指张开，打了个下压的手势。
铁头，青麻，红一齐刷刷趴下，身体紧贴地面。
赵瘸子端着双管猎枪靠上来，顺着黑子的视线往前看。
前方五步远，就是三条兽道交汇的正中心。
地面平整，松针错落有致，几根被风吹断的枯树枝自然地搭在泥洼子边缘。
赵瘸子眯起老眼，上上下下扫了三遍，没看出任何端倪。
“别是黑子闻着狐狸尿了？”
赵瘸子说着抬起右脚，准备迈过那个土沟子探探路。
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攥住赵瘸子的右肩。
赵瘸子肩膀一沉，身子硬生生被拽得倒退了半步。
他右脚鞋尖落地，距离那堆松针的边缘，只剩不到半寸。
“咋了？”
赵瘸子吓了一跳，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赵叔，往上看。”
大山没松手，下巴冲着豁口右侧的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扬了扬。
赵瘸子顺着他的目光往上找。
在距离地面三米多高的一根粗壮横枝上，有一道泛着新茬的勒痕。
不借着那点寡淡的月光，根本发现不了。
赵瘸子后颈的汗毛唰地竖起来，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烟袋锅子烫了手都没察觉。
要是他自己走夜路，刚才这一脚踩下去，现在大腿骨已经断成两截了。
“我滴个娘哦。”
大山松开手，把56半挂在肩膀上，反手从后腰拔出牛角柄猎刀。
他半蹲下身子，刀尖顺着那堆看似寻常的松针边缘，稳准狠地插进化了一半的冻土里，手腕一翻，往上一挑。
泥屑和松针翻飞。
暗藏在冻土底下半尺深的东西，终于露了本来面目。
那是一个足有洗脸盆大小的钢丝套，主材比自行车刹车线还要粗上两圈，三股钢丝绞在一块儿。
钢丝套上，每隔一寸就焊着一根生铁倒刺。
倒刺经过淬火处理，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套圈底下，埋着一块带弹簧的铸铁踩板，踩板机关连着树上的横枝。
只要活物一脚踩中，钢丝瞬间收紧锁死，不仅勒进肉里，倒刺会直接剔骨穿筋。
越挣扎勒得越紧，直到把一条腿硬生生锯断。
“嘶。”
赵瘸子抽了口气，声音都变了调。
“加粗倒刺绝户套，这重器，这是冲着大货来的。”
大山面沉如水。
他伸手捏起一撮盖在踩板上的泥巴，放在鼻尖嗅了嗅。
“套子上熬了旱獭油，盖住了铁锈味，上面的松针是用树杈子扫平的，周围留的脚印全是假货。”
大山把泥巴搓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杀机四伏的陷阱。
“孙德胜都进去了，还有外地跑来捞过界的专业盲流，胆子不小，连绝户套都敢往我的管片里埋。”
大山没打算费功夫去拆那个复杂的机关。
他直接从腰间的帆布包里拽出一把铁钳。
双手握紧钳柄，卡住钢丝套的主干，浑身肌肉一绷。
咔嚓。
粗壮的钢丝被暴力剪断，弹簧踩板失去绷力，啪地一声砸进烂泥里，成了一堆废铁。
就在钢丝断裂的瞬间，原本趴在右翼的青麻突然窜了出去。
它没有冲向豁口，而是斜斜切向十多米外的一块风化岩，对着岩石缝隙呲出獠牙，咕噜噜地发出威胁的低吼。
大山提着56半快步走过去。
风化岩背面，是视野最好的一处暗哨位，能把兽道交汇处看得清清楚楚。
大山蹲下身，没理会地上的杂草，而是用猎刀刀尖，挑起了卡在岩石缝隙里的一小撮毛发。
那是几根硬毛，暗黄色，根部带着一段纯黑色条纹。
大山再用刀背拨开岩石底下的几片宽大枯叶。
烂泥地里，赫然印着半个巨大的梅花脚印，只有前半截脚掌，入土三分，足有海碗大小。
“山，山神爷！”
赵瘸子看清了那半个梅花印，下巴上的胡子都哆嗦起来，握着双管猎枪的手心全是汗。
“那帮外地盲流肯定就在附近几座山头死盯着，他们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大山把刀收回刀鞘。
虎皮虎骨，搁在省城黑市那就是通天的价。
孙德胜倒了，省城的口子空出来，自然有更凶的饿狼循着味儿摸进来。
大山没有盲目带狗顺着气味去追人。
“咋整？现在回村喊人？”
赵瘸子扫了一眼四周的黑林子，手指扣在猎枪扳机上。
“不用。”
大山转身走回被破坏的绝户套旁，弯腰捡起那截被剪断的主钢丝。
走到兽道正中央最显眼的那棵百年老松树前，大山从包里摸出一根大铁钉。
砰。
砰。
砰。
他用铁钳的钝头当锤子，三下五除二，把那截断掉的钢丝钉在了齐人高位置的树干上。
紧接着，大山拔出牛角柄猎刀。
在钢丝下方的树皮上，刀尖发力，哧啦哧啦木屑乱飞。
一个方方正正，杀气腾腾的“林”字，刻在老松树上。
大山把刀一收，转身看向幽深的北坡林海。
“想在这片林子吃这块肉，得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