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家新院的灶房里,飘出一股子肉香。
大山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盆走到院子中央。
盆里是温水拌的粗粮饼子碎,里头还混了足足两斤的野猪下水和碎肉。
东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小丫走了出来。
她背着个书包,手里还捏着宋先生送的那支英雄牌钢笔。
“哥。”
小丫清脆地喊了一声。
大山从兜里摸出个带着余温的煮鸡蛋,塞进小丫手里。
“带着吃,到李婶子家学习别乱跑。”
“知道了,哥。”
小丫乖巧地点点头,把鸡蛋揣进兜里,蹦跳着出了院门。
大山目送小丫走远,转头看向院角的四条猎犬。
“吃饭。”
大山一声令下,四条狗瞬间起身。
大山把盆放下。
黑子先吃,接着是铁头,最后青麻和红一才凑上去分食。
规矩严丝合缝,不差分毫。
赵瘸子蹲在东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吐出一口青烟。
“那能下那种加粗绝户套的,绝对是老手。”
大山拿起一块干布,仔仔细细擦拭着跨在身前的56式半自动步枪。
“孙德胜进去了,省城的口子空出了大半。”
大山推上枪栓,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这帮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就像闻见臭鸡蛋的苍蝇。”
靠山屯北坡边缘,老林子正慢慢褪去冬日的萧瑟。
老李头背着个陈年的柳条筐,手里握着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一深一浅地踩在松针地上。
几场春雨一过,正是采头茬榛蘑的好时节。
老李头打了大半辈子木头,眼睛毒得很,专门扒拉松树根底下的腐叶,不一会儿就采了小半筐。
“采个两斤尖货,给大山家送去。”
老李头嘴里嘀咕着。
自从大山带头把村里那股乌烟瘴气的邪风压下去,又端上了公家的铁饭碗,这靠山屯的天才算是亮了。
在老李头心里,林大山这三个字,现在比镇上的红头文件还管用。
正低头寻摸着,一股旱烟味,混着烧松明子的烟火气,顺着西风飘进了老李头的鼻腔。
老李头脚步一顿,脸沉了下来。
这刚开春,林子里到处都是干透的枯枝败叶,林业站查火种查得最严。
谁敢大清早的在林子里生火。
老李头猫下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放轻手脚往前摸了二十来步。
拨开带着刺的荆棘条,老李头定睛一看,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前头不远处就是干沟转角,三条兽道交汇的豁口。
此时,那片空地上居然扎了个破油布窝棚。
四个穿着脏兮兮黑棉袄的生面孔,正围着一堆火堆。
地上铺着块破编织袋,上头赫然堆着十几根粗钢丝套,几个雷管底火,还有两把锯短了枪管,缠着黑胶布的单管土铳。
老李头脚先往回收了半寸,下意识就想退走。
可他视线一转,不经意间扫过了旁边灌木丛和兽道交接的地方,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枯叶掩映下,几道泛着乌青冷光的细钢丝若隐若现,下扣极刁,离地不过半尺。
老李头打眼一瞧就认出来了,这是绝户套!
山里的猎户有规矩,打公不打母,赶山不绝种。
可这种套子极其歹毒,不分老幼大小,只要沾上就得被生生勒断骨肉,活活疼死。
这哪是打猎,这是在刨靠山屯的祖坟,断子绝孙的下作手段!
想到村里还有当护林员的大山撑腰,他心头的怒火混着底气直冲脑门。
他往前猛跨了一步,厉声喝道。
“你们几个哪条道上的,懂不懂规矩。”
老李头一下挺直腰杆,从灌木丛里跨了出去,柴刀指向火堆。
“这片林子现在有正经的公家护林员管片,规矩你们也敢破,活腻歪了。”
火堆旁的四个汉子愣了一下,纷纷转头。
领头一个左脸带着一道蜈蚣长疤的壮汉,把手里的烤土豆往地上一扔,冷笑着站了起来。
“哎哟,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还能冒出个跟老子讲文明守规矩的糟老头子,真是可笑。”
疤脸汉子绰号瘸三,嘴里骂着,动作却快得很。
他两步跨到老李头跟前,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抬起穿着军胶鞋的大脚,照着老李头的窝心就是一记猛踹。
砰。
老李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踹得双脚离地,重重向后飞去,砸进了烂泥坑里。
背在身上的柳条筐摔得稀碎,辛辛苦苦采了一早上的榛蘑散了一地,全沾满了脏泥。
老李头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嗓子眼泛起一股腥甜,捂着胸口吭哧吭哧喘不上气,半天没爬起来。
“老东西。”
瘸三狞笑一声,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把沾着暗红色血垢的杀猪刀。
他大步走上前,一脚踩在老李头拿柴刀的右腕上,狠狠一碾。
“啊!”
老李头疼得直冒冷汗,柴刀脱手。
瘸三弯下腰,用宽厚的刀背一下又一下地拍在老李头的脸上,拍得皮肉泛红,啪啪作响。
“啥他娘的护林员,少拿公家那身皮来吓唬你爷爷。”
瘸三一口浓痰吐在老李头脸旁。
“孙三爷虽然倒了,可省城吃肉的大有人在,什么狗屁林大山,拿他当个屁给放了。”
旁边几个黑棉袄轰然大笑,有人顺手端起了地上的土铳,拉开枪栓吹了吹里面的灰。
瘸三用刀尖挑起老李头的下巴,眼露凶光。
“我们几个今天就占了这豁口。”
瘸三啐了一口。
“你个老不死的,回去告诉那个林大山,当个临时工的屁大点官,就敢跟道上的爷爷们画道道,让他有种进山来找老子,滚。”
瘸三说罢,飞起一脚踢在老李头的大腿上,将他直接踹下了干沟土坡。
老李头在带刺的灌木丛里滚了几圈才停下,浑身衣服都被刮破。
他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硬撑着从烂泥里爬起来,连那把平时当宝贝一样护着的柴刀都顾不上捡。
大山有危险,这帮亡命徒是冲着他来的。
老李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捂着生疼的胸口,跌跌撞撞地顺着下坡道,不要命地往靠山屯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