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如炸雷般的低吼在钱守常裆下炸开。
一条浑身漆黑、体壮如牛的黑犬蹲在半步之外。
前爪深深抠进碎石路面，森白的犬牙半露，黄色兽瞳泛着择人而噬的凶芒。
钱守常举在半空的手僵死，浑身汗毛倒竖，硬是一步都不敢往前落。
一道挺拔的身影迈步走来。
大山身上套着半旧的黑布夹袄，腰间皮带扎得笔直。
人群不由自主退开一条道。
大山径直走到小丫面前，伸手拂掉她发梢上的柳絮。
“受委屈了？”
小丫鼻尖泛酸，摇了摇头。
“哥，我没退缩。”
“好样的。”
大山拍拍她的脑顶。
他转过身，眼底那股子温情瞬间冻成了万丈玄冰。
红皮本子在指尖一转，大山一步踏到钱守常面前，目光如针，扎在对方脸上。
“开拖拉机的，刚才想动哪只手？”
钱守常咽了口干唾沫，看着黑子那两排獠牙，再看看大山眼角下压的煞气，腿肚子开始发紧。
“你……你就是林大山？我告你这是镇上，不是深山老林，你敢撒野我去派出所……”
“派出所怎么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穿透人群。
小周穿着笔挺的夏装公安制服，腰系白皮武装带，跨着大步从十字街巡查过来。
“周公安！”
围观人群有人喊了一声。
钱守常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
“周公安！你来得正好！靠山屯这小子带恶狗在学堂门口闹事……”
小丫往前跨了半步，小胸脯挺得笔直，脆生生的嗓音亮得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叔，他诬陷人！他侄子刚才在学堂里骂我哥是土匪，说我哥早晚要被公家拉去打靶。”
“我跟他讲理，他就堵在学堂门口要动手打我，我哥刚从屯里过来接我，啥错也没犯！”
大山伸手把小丫往身后轻轻护了护，抬眼看向小周。
“我刚到就看见他举着手要往小丫脸上落，还说这白山黑水不是我林家后院，敢情在他眼里，公家给我发的护林证就是一张废纸？”
小周脸色一沉，大步跨到大山面前。
“大山，发生什么事我心里有数，你别跟这种浑人一般见识。”
满场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小周转过身，指着钱守常的鼻子，声音洪亮如钟。
“钱守常！你开着公社的拖拉机在学堂门口散布谣言，想干什么？！”
钱守常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小周掏出随身记录本，啪啪拍在钱守常胸口。
“林大山同志本人擒获武装劫匪、协助拔除重案盘口，是林业局特聘模范护林员！”
“你听信投机倒把分子的谣言，在这聚众闹事，涉嫌破坏护林生产秩序、寻衅滋事！信不信我这就把你铐进县局留置室审上三天？！”
字字如锤，砸得地面乱颤。
钱守常脸色从白转紫，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双膝一软，差点跪下，抓着狗皮帽子连连作揖。
“周公安！林兄弟，我浑！我随便听信胡话，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吧！”
大山冷冷扫了他一眼。
“滚。”
“哎！哎！马上滚！”
钱守常一把拽起吓傻的侄子，连滚带爬跳上拖拉机，手忙脚乱地摇响摇把。
黑烟腾空，红色拖拉机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人群散去。
小周拍了拍大山的肩膀。
“大山，这帮碎嘴子就是欠收拾，以后镇上有谁嚼舌根，你直接带信给局里，我办他！”
“谢了小周，改天进屯吃肉。”
送走小周，大山牵着小丫的手，带着黑子，踩着中午暖洋洋的日头，顺着柳树沟的外山老道扎进了缓坡林带。
林子绿意盎然，风里带着桦树皮的清香。
大山弯下腰，用短刀拨开一丛带刺的灌木。
“瞧见这灰绿色的嫩芽没？这叫刺嫩芽，顶尖发紫的是上品，长在向阳背风的坡面上，掐的时候用指甲横断，别伤了底下的主杆。”
小丫蹲下身子，学着哥哥的样，小心翼翼掐下一株肥嫩的刺嫩芽，脸上终于露出了笑脸。
“哥，这个脆生，回去酱炒肯定香！”
“对。”
大山站起身，又指着地上湿泥里的一排细碎爪印。
“看这蹄印，分叉窄，后跟带倒钩，这是野兔惊慌窜逃留下的。”
“凡是蹄印乱、间距大的地方，别往前硬走，前头保不齐有暗窟窿或者獾子洞。”
大山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小丫的眼睛。
“小丫，镇上的学堂你踏实念，谁要是当面泼脏水，咱占着理，就寸步不让。”
“就像这林子里的刺嫩芽，顶着刺，受着冻，也能长出实打实的嫩肉来。”
小丫站在阳光斑驳的松树底下，重重点了点头。
“哥，我记下了，我不怕他们，我身上淌着林家的血，骨头硬得很！”
大山眼角化开笑意。
他探手从身后的旧挎包里掏出一个物件，递到小丫眼前。
那是一只崭新的军绿色双肩帆布书包，翻盖处还印着鲜红的五角星，拉链锃亮。
拉开侧层，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带两层铁皮的铅笔盒，上面印着工农兵奔向四个现代化的彩绘图案。
这是大山昨夜特意托小周从市里大百货大楼带回来的硬货。
“给……给我的？”
小丫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镇上供销社买不着这个样式。”
大山将旧布包替她褪下，把沉甸甸的新书包稳稳挂在她肩头。
“咱家小丫念书是正道，别家娃有的，咱一样不缺。”
小丫扑进大山怀里，眼泪在哥哥的夹袄布上蹭出一片水渍，嘴里却咯咯笑得欢实。
黑子摇着大尾巴，拿脑袋蹭着小丫的小腿。
日头偏西。
兄妹俩拎着半口袋鲜嫩的刺嫩芽，踩着夕阳回了靠山屯。
林家新院的烟囱冒出青蓝色的炊烟。
大铁锅里，切得四方周正的排骨被炖得骨肉酥烂，红亮的油花翻滚，酱香扑鼻。
大山手脚麻利地将洗净的刺嫩芽倒进铁锅，大火翻炒两下，碧绿裹着酱色，鲜香气味顺着院墙飘出老远。
炕桌上，一瓷盆酱炒排骨，一大海碗白米饭，外加一碟腌韭菜花。
赵瘸子盘腿坐在炕头，倒了一小盅烧刀子，喝得满脸舒坦。
“这猪排骨腌透了，香！”
小丫坐在炕桌另一侧，新书包工整地挂在身后的木挂钩上。
大山夹了一块最软烂的排骨落进小丫碗里，端起粗瓷碗，大口吃着白米饭。
院墙外，几个下工路过的靠山屯汉子嗅着这股子肉香，瞅着东屋窗纸上那挺拔安稳的身影，谁也没敢再提半句刘强白天散布的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