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清晨，白山脚下飘着层散不开的薄雾。
露水打湿了靠山屯的土道，林家新院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榆树叶的声响。
林大山坐在西屋门槛前上，手里托着那杆烤蓝发暗的56式半自动步枪。
灶台前，小丫坐在小马扎上，新书包端端正正挂在身后的木撑子上。
就着炉膛里透出的橘红火光，借着微弱的天光，用铅笔在草稿纸上认真算乘除题，神色很专注。
锅沿缝隙里渗着苞米茬子粥的甜香，院子里飘着股踏实安稳的烟火气。
“咚咚咚。”
厚实的柞木院门突然被急促砸响。
黑子原本耷拉的耳朵唰地竖起来，四爪扣住青砖，咽喉里滚过一串低沉的咕噜声。
趴在门边的青麻翻身站起，颈后灰青色的硬毛瞬间炸起来。
没听到指令，几条狗愣是没叫出一声，只把大门牢牢围在正中。
林大山站起身，把枪斜挎在肩后，迈步走到门后，抽出顶死的柞木门闩。
院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三道气喘吁吁的人影。
带头的是下水屯的刘二柱，身上的破黑棉袄被林子里的晨露浸得透湿。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后生脸色煞白，裤腿上全是烂泥和草籽。
看见林大山露面，刘二柱膝盖一软，差点栽在门槛前。
“大山兄弟！”
刘二柱喘着粗气，两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林大山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
“出……出大事了！有硬茬子摸进咱们这片林子了！”
林大山抬手托住刘二柱的肘弯，力道很稳，硬生生把他脱力的身子拔正。
“进院，喝口热水再说。”
林大山侧身让路。
“顾不上喝水了！”
刘二柱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大山兄弟，昨儿后半夜，白河屯南头的老砖窑外头，来了三个外省口音的生面孔！”
林大山眼神沉了沉，反手把院门掩上半扇，挡住村道上的视线。
“说细致点。”
刘二柱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拉开破棉袄前襟扇风。
“昨儿傍晚俺带着俩后生去老砖窑后面的乱石岗下兔套，蹲到后半夜。”
“半夜一点多，窑场破屋里突然亮起手电筒光。”
“三个人，全穿着黑帆布面料的厚袄子，脚底下蹬着外地才有的翻毛厚底皮鞋，走路没声响。”
刘二柱伸手比划着长短。
“三个人后背上，全拿油布裹着长条包裹，里头露出半截发黑的铁管子，肯定是截短了枪托的长响器！”
身后的年轻后生小栓子跟着插话，声音直打哆嗦。
“林大哥，那三个人邪乎得很，夜里走路不走大路，顺着排水沟摸进老砖窑的烂瓦堆里。”
“俺叔带着俺俩藏在柴火垛后头，差点被他们踩着。”
刘二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胸口还在发颤。
“领头那人他看见俺俩蹲在柴火垛里，不仅没躲，反倒把俺俩堵在死角。”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洋烟，直接扔在地上，话里带刺地套俺们的话。”
“他问了什么？”
“他指名道姓摸靠山屯的底！”
刘二柱咬着后槽牙。
“他问最近是不是有个刚招进林业局，手里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硬茬护林员。”
“他还问，外山带北坡往里走，老林子深处前几天是不是有人瞅见过海碗大的梅花爪印！”
听到梅花爪印四个字，林大山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何向东那通长途电报里的每一个字，和刘二柱的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些携带着长管火器的外地人，正是冲着深山里那头东北虎来的过江龙先锋。
院门外十步远的地方，一道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踅摸。
刘强嘴里斜叼着大前门香烟，手里甩着一串铜钥匙。
他昨儿在公社吹了半宿风，正寻思着怎么把省城大老板给的定金揣踏实。
路过林家院门，正好听见刘二柱那几句没压住嗓门的话。
“外省亡命徒？长包响器？找端长家伙的护林员？”
刘强停住脚步，心跳瞬间窜到了嗓子眼。
眼睛黏在那扇虚掩的柞木门上，神色阴鸷，藏着掩不住的贪婪。
院内。
林大山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捡起地上一根断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顺手划出两道交叉的横线。
“老砖窑三面环土墙，正南是砂石道，西北是连通外山带的旧沟渠。”
林大山用枝尖点了点旧沟渠的位置，语气很平。
“穿翻毛皮鞋进山，走不惯烂泥路，他们只能顺着旧沟渠的干石滩往东北摸。”
“这帮人身上带着硬家伙，没立刻闯北坡，是因为还没摸清我的巡护路线和暗哨。”
刘二柱看着地上那幅比公社地图还精准的草图，后脊梁直窜凉气。
林大山连人影都没见着，光凭几句话，就把这伙亡命徒的心思给扒了个精光。
这份定力，绝不是个十几岁少年该有的。
林大山扔掉树枝，转身跨进东屋，不到半分钟便转了出来。
手里提着条条风干透亮野猪五花肉干，塞进刘二柱怀里。
“刘叔，这信值千金，肉拿回去给家里娃煮汤。”
刘二柱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烙铁烫着了一样，拼命把肉干往林大山怀里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大山兄弟！你这是看不起我刘二柱！”
刘二柱眼眶通红，嗓门提得很高，震得院门外的刘强都听得真切。
“前两天在老松树底下，你放了俺和小栓子生路，还给下水屯的猎户留了口粮道！你立的那块木牌子，保的是白山黑水赶山人的饭碗！”
刘二柱粗糙的胸膛剧烈起伏。
“山里的规矩就是咱的命！外省的杂碎想来这片林子砸你的场子，就是砸下水屯全屯人的饭锅！”
“我刘二柱要是收了你这两条肉，我回去就得被全村老少戳脊梁骨骂死！”
身后的两个年轻后生也挺直了腰杆，咬着牙不肯接肉。
门外偷听的刘强听到这番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暗骂了一句下水屯的全是没脑子的穷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