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看着刘二柱泛红的眼睛,没有再客套,把肉干收回,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这份情分,我林大山记在心底。”
林大山收刀跨步,沉声交代。
“刘叔,你带人暗中盯着白河屯通往外山带的老道口,只要见着那三双翻毛皮鞋动弹,别硬碰,派个腿脚快的来靠山屯送信。”
“大山兄弟你放心!俺这就去安排,连只苍蝇也别想悄默声飞过去!”
刘二柱拱了拱手,带着两个后生快步出了院门,连一口水都没喝,顶着晨雾赶回下水屯。
林大山拉开大门。
正蹲在路边假装系鞋带的刘强冷不防和林大山的视线撞在一处,手忙脚乱地把刚掏出来的大前门烟往怀里塞,干笑两声就想溜。
“站住。”
林大山的声音像块冰坨子砸在刘强脚边,他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讪讪转回身。
“大……大山兄弟,起这么早啊?我这不刚从大队部出来,系个鞋带,巧了嘛不是。”
刘强搓着手,硬着头皮把烟递过来,眼神还往院里瞟,想探探刚才刘二柱说的那帮外地人的底。
林大山没接烟,目光扫过他藏在袖口鼓鼓囊囊的钱袋,语气平得没半点波澜。
“你蹲我墙根听了半刻钟,想听啥直接问,不用藏着掖着。”
刘强的脸唰地红透又转白,后背的汗瞬间把衬衫浸得发潮,嘴硬道。
“瞧你这话说的,我哪能偷听啊!就是……就是最近外头传,有南方大老板收硬货,出价顶破天。”
“你说咱们守着长白山这金饭碗,犯不着死攥着公家那三十五块工资对吧?要是有路子,咱哥俩一起搭伙,挣了钱五五分,不比你天天巡山喝西北风强?”
林大山抬眼,眼神冷得像夹皮沟的冰碴子。
“林子的规矩我钉在北坡老松树上了,你想赚快钱,先摸摸自己脖子够不够硬,能不能扛住我枪里的子弹。”
刘强被那道目光扫过,后脖颈顿时渗出一层白毛汗。
干笑了一声,连声说道。
“我就是随口一提,随口一提。”
缩着脖子溜回了大队部。
林大山没理会这条跳梁小丑。
跨步进屋,从贴胸的内兜里摸出那本盖着鲜红钢印的林业巡护证,扣紧粗布夹袄的铜纽扣,大步流星直奔青石镇。
半个时辰后。
青石镇公安局,刑警队办公室。
小周正低头整理昨夜的案卷,听见门帘响动,一抬头看见是林大山,赶紧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
“大山?大清早的,出啥急事了?”
林大山拉过一把木椅坐下,从怀里摸出包大前门香烟递了过去。
开门见山把老砖窑出现持枪外地人,摸底护林员和猛兽脚印的消息全盘倒出。
小周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
摸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有些为难地搓着手掌。
“不是我不帮你啊大山,这帮人绝对不是善茬,听着做派像流窜多年的盗猎老手。”
小周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透着公家办案的条框约束。
“但现在有个天大的难题,他们猫在白河屯的老砖窑里,还没正式开枪打猎,也没在村里明火执仗地抢劫。”
“没有现行犯罪事实,光凭几句套话和几截裹在油布里的铁管,局里刑警队没法大批出动,更没法直接越界去老砖窑抓人搜查。”
小周抓了抓头发,有些焦急。
“真要强行去盘查,对方要是把枪埋进烂泥堆,倒打一耙说咱们抓盲流抓错了,程序上过不去。”
“大山,你听我的,最近几天巡山往后撤一撤,别去北坡硬碰,等我向上头汇报,摸清楚这帮人的窝点,咱们再……”
林大山静静听着,没等小周把话说完,右手已经按在了左胸的口袋上。
抬起眼,眼神冷得厉害,打断了小周的话。
“小周,公家有公家的程序,林子有林子的法则。”
林大山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不大,却字字透着杀伐之气。
“孙科长当着全县的面,给我发的正式聘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护林员巡山期间,遭遇持火器暴力抗法,拒不受检者,可先行开枪自卫。”
“死伤勿论。”
四个字从林大山嘴里吐出来,冰冷得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办公室内原本几个正低头填表的老刑警,手里的钢笔同时顿住,齐刷刷抬起头,满脸惊异地看向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护林员。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硬气,压得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座钟滴答的声响。
小周张了张嘴,看着林大山那双毫无动摇的眸子,心头震了一下,后面的劝阻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伸手狠狠拍了下大腿,站起身来。
“这样大山,我这就立刻往县局和林业公安科打专线电话报备,先汇报上去。”
“但你也要注意安全!只要他们敢在林子里亮家伙,你尽管出手,出了事,我拿这身警服给你作证做保!”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林大山站起身,收起桌上的空茶缸,转身挑帘出门。
正午时分,林大山踏着化开的泥泞走回靠山屯,老远就瞅见自家新院门口绷着的那股肃杀劲儿。
赵瘸子端坐在门槛上,膝头横着那杆擦得发亮的苏制双管猎枪。
看见他进门,叼着的烟袋锅子抬了抬,没多问多余的话,就等他交底。
大山反手掩上院门落了暗闩,先扫了一眼里屋的窗纸,见小丫安安稳稳坐在炕桌边写作业,才压着嗓子跟赵瘸子三两句把事说清。
“小周那头报备过了,公家没现行拿人不合规矩,等这帮杂碎敢亮枪,咱们有死伤勿论的批文,下水屯刘二柱盯着老砖窑的动静,随时传信。”
几句话说得透亮,没半句多余的废话。
院心黑子当先甩了甩尾巴,铁头、青麻、红一分列四角站得稳当,四条猛犬鼻翼耸动,早就把外山带飘来的那点腥臊和火药残渣味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你守家看着小丫,我先去北坡巡一圈,摸下这帮人的进山路,顺道把他们可能踩的兽道先清一遍。”
赵瘸子没多劝,抓起脚边早就收拾好的帆布包甩给他。
包里塞着两斤干饼子、装满烧刀子的军用水壶,还有一匝细钢丝和老虎钳。
“留神暗套,遇着不对先鸣枪示警,我听见枪响立刻进山接应。”
村道两旁,靠山屯与下水屯的几条隐蔽土道上。
几道披着破蓑衣的猎户身影早就悄然散开,两屯的老猎人自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人眼大网,把整座外山带的前沿牢牢兜住。
大山抬手拍了拍黑子的脑袋,指了指北坡的方向。
“走。”
身影很快没入了林边的灌木丛,风卷着松涛低声吼着,这片白山黑水,终究要迎来一场真正见血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