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的大手往里一掏，顺势拽出了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厚布包。
油纸扯开，整整五十张簇新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红绿相间的大钞在破屋的昏光下刺人眼球，钞票边缘还蹭着牛棚地上的黑臭烂泥。
老李头看得浑身哆嗦，指着地上的钱，破口大骂。
“天杀的刘强，你为了五百块钱，把咱们屯子几辈人采参打猎的老暗道全卖给了外省盲流。”
刘大壮手里的洋镐往地上狠狠一顿，碎石子蹦得老高。
“狗杂碎，前两天你还满嘴喷粪说大山霸道，你自个儿转头把带长响器的过江龙往村里引。”
“要不是大山心细设局，咱们全屯子人哪天夜里被这帮亡命徒抹了脖子都不知道。”
刘强瘫在泥里，嘴里淌着血，眼神散得聚不上焦。
铁证如山，人赃并获。
私通持枪歹徒，出卖山林防务，巨额非法获利，任何一条拎到县公安局，都够吃一颗花生米。
牛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慌急的脚步声，伴随着鞋底打滑的扑通声。
“强子，强子啊。”
刘德福满头大汗地撞了进来。
他本来在大队部算工分，听见有人喊大山抓着家贼了，吓得魂飞魄散，一路连滚带爬奔过来。
刘德福刚跨进棚子，一眼就瞅见刘强满脸是血，碎牙吐了一地的惨样。
再瞅见柱子手里捏着的厚厚一叠大团结，还有地上那两包拆开的红塔山。
刘德福在大队队长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大山早就摸清了刘强私通外贼的底细，就等着在这里堵个正着。
“德福叔。”
大山转过脸，视线落在刘德福身上。
刘德福后颈瞬间凉透，像数九寒天被兜头泼了一盆雪水，喘不过气。
“你亲侄子，收了外省带长家伙的过江龙五百块定金。”
“把北坡老猎道的手绘图给递出去了，明儿晚上，那帮人顺着暗道进山，打山神爷，取虎骨。”
刘德福后背的冷汗瞬间将里头的白汗衫浇透。
“大山，这，这畜生糊涂，他。”
刘德福嘴唇哆嗦，想辩解，可那叠大团结就在柱子手里晃着，字据还在地上踩着。
大山把56半的枪托往地上的冻土狠狠一顿。
咚。
泥土翻飞，闷响如雷。
“北坡到白河屯，谁引匪入山，形同盗猎同谋。”
大山视线越过刘德福，看向门外越聚越多的村民。
老李头，张老六，下工赶来的刘二柱，甚至平日里跟着刘德福晃悠的几个民兵全到了。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在牛棚里，没有一个人替刘强说半句话。
在长白山脚下，卖山林老道给外地人，就是砸全屯人的祖师爷饭碗。
刘德福看着大山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知道他真敢开枪。
就算不开枪，把刘强连人带钱扭送公安局赵铁军队长手里，也是立刻游街打靶的下场。
噗通。
在全村几十号社员众目睽睽之下，年过半百，当了十几年大队长的刘德福，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在了牛棚的黄泥地上。
“大山，叔给你跪下了。”
刘德福老泪纵横，额头砰的一声砸在碎石冻土上，磕得泥血模糊。
“大山，是叔管教不严，养了这么个白眼狼畜生，这畜生该死，但求你看在咱们同屯住着，看在他死去的爹份上，留他一条狗命啊大山。”
满场死寂。
四周聚拢的几十个靠山屯汉子倒吸一口凉气，鸦雀无声。
平日里腰杆挺得笔直，在村里说一不二的大队长，此刻像条落水狗一样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刘德福这一跪，跪掉的是他在靠山屯经营了几十年的威风，更是把整个大队的权柄，彻底双手捧到了林大山脚下。
大山端着枪，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没有伸手去扶，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任由刘德福连磕了三个响头。
敲山震虎，这头虎既然自己趴下了，就得把规矩踩实。
“德福叔，起来吧。”
刘德福浑身哆嗦着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与哀求。
“山里的规矩大过天，但这事，公家还没立案。”
大山反手摸向腰间，拔了牛角柄猎刀，刀尖扎进刘强耳侧半寸的烂木桩，刀身晃得嗡嗡响。
刘强吓得尖叫一声，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死罪免了，但这帮过江龙既然拿了刘强画的道，就别想活着走出外山带。”
林大山视线扫过刘强肿成猪头的脸，落得他后颈发僵。
“刘强，想活命吗。”
“想想想，大山哥，您让我干啥我都干。”
刘强顶着满嘴血沫子，疯了一样在地上叩头。
“按我改过的路子，给那帮人带口信。”
林大山眼底带着深山炮头特有的狠辣。
“告诉他们，老猎道翻过石磙子坡后，别往桦树林扎，直接切进北坡废弃参场下头的干沟暗河，就说那地方前天夜里刚有老山神踩过的血印子，好下套。”
刘强战战兢兢抓起那张满是红笔勾勒的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北坡废弃参场，干沟暗河。
那是整座外山带最阴险的绝地，底下全是暗流冰窟窿。
上面覆着薄薄一层松针冻泥，两边是三人高的青石绝壁，进去了就是个天然的阎王殿瓮城。
“听明白了没有。”
大山声音发寒。
“听明白了，听得真真的。”
刘强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们动手之前，你哪怕漏了半个字给外头，或者自己想跑。”
“白山黑水这么大，我林大山的狗，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你找出来喂狼。”
黑子适时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怒吼，铁头猛踏前爪，青麻獠牙外露，骇得刘强两眼一翻，险些再次昏死过去。
“不敢，绝不敢。”
刘德福在一旁颤抖着将刘强从地上拽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冲着林大山深深鞠了一躬。
“大山，叔全听你的，全屯民兵的枪，铁锹洋镐，明晚全交给你调遣，谁敢不听，我刘德福亲手砸断他的腿。”
外头白蒙蒙的晨雾渐渐散去，五月中旬的山风掠过荒草滩，带着一股老林子深处的松脂腥味。
大山抬眼望向东北方的幽深山岭，握紧了手里的五六半。
饵已经吞下去了。
就看这帮自以为是的过江龙，骨头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