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成在洛溪浦住了三天。
三天里，亓官玉带他参观了营地——当然，核心的曲房、味精提取车间和虎蹲炮仓库没有让他看到。顾宪成也没有要求去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他看了白糖生产线。四十口铁锅同时开火，热气腾腾，工人们流水线作业，从粗糖溶解到骨炭脱色到浓缩结晶，一气呵成。顾宪成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没有说话，但眼神越来越亮。
他看了酿酒车间。一排排陶缸整齐排列，里面是正在发酵的米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蒸馏器是用铜锅和竹管自制的，虽然简陋但效率极高。
顾宪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蒸馏器的结构，问了一句：“这是亓官掌柜自己设计的？”
“是。”亓官玉说。
顾宪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了码头。二十艘小船在洛溪河上来来往往，运进原料，运出产品。码头上堆着从广州城运来的骨头、从番禺乡下收来的糙米、从东莞运来的粗糖。顾宪成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珠江口，说了一句让亓官玉印象深刻的话。
“亓官掌柜，你这不像是作坊。像是一个小国。”
亓官玉没有回答，这秤话题太敏感了，他不想牵涉太多。
“五百多个人，有吃有喝，有活干，有钱拿。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不想出去。有自己的寨墙、码头、仓库、水井，有自己的规矩、纪律、奖惩。朝廷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顾先生过誉了！五百个人吃饱饭，跟天下百姓吃饱饭，是两码事。”亓官玉说。
“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证明吃饱饭这件事，是能做到的。”顾宪成转过身来，看着他，认真说道。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
“顾先生，你到底想问什么？”
顾宪成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荡。
“亓官掌柜，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过，把亓官记做大？”
“做大？多大？”亓官玉笑着说。
“大到——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吃到便宜的白糖，让全天下的病人都能用上廉价的药酒，让全天下的厨房都能用上那种‘百味鲜’。”
顾宪成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我不是在劝你。我只是在问你，有没有想过？”
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洛溪河。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光芒中变得透明。
“想过。”他直截了当地说。
“然后呢？”顾宪成脸上有了异样光彩。
“然后，慢慢来。”亓官玉又是一笑。
顾宪成也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坦荡的笑，不是爽朗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释然的、近乎于欣慰的笑。
“好。慢慢来。我等着看。”
顾宪成走的那天，亓官玉送了他十斤白糖、两坛竹韵、一小包“百味鲜”——用素面纸包着，没有任何标记。
顾宪成没有推辞。他把东西放进竹篓里，骑上那匹瘦驴，回头看了一眼洛溪浦的寨墙，然后对亓官玉说了一句话。
“亓官掌柜，小心陈家。”
亓官玉的眉头一挑，心生警惕。
“陈家？顾先生知道陈家？”
“我在广州住了三天，刘世昌跟我提过。”顾宪成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翀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朝中有人——不是小官，是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你的白糖坏了福建雪糖的生意，那就是坏了陈家的财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顾先生觉得，他会怎么做？”
顾宪成想了想，慢慢说道：
“不会直接动手。陈家从来不动手。他会用别的办法——官面上的办法。你的地契虽然办了，但番禺县衙的刘世昌只是个县丞，上面还有知府、巡抚、布政使。陈家如果能在上面做文章，你的地契随时可能被作废。”
亓官玉脸上神色变了几变，抱拳施礼道：
“多谢顾先生提醒！”
顾宪成摆了摆手，拍了拍瘦驴的屁股，驴子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又说了一句。
“亓官掌柜，如果你哪天有空，来桂阳找我。桂阳虽然偏僻，但有一样好东西——铁矿。”
然后他走了。
亓官玉站在寨门口，看着那匹瘦驴和那个灰布道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久久没有动。
铁矿。
桂阳有铁矿。
他的心动了一下。
钢铁。现代工业的骨架。没有钢铁，就没有机器，没有枪炮，没有铁路，没有蒸汽机。亓官玉虽然是个化工工程师，但他太清楚钢铁的重要性了。有了铁矿，他就能炼钢。有了钢，他就能做更多的设备——更好的反应釜、更精密的蒸馏塔、更耐用的工具。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需要先应付陈家。